第80章 离乡 (第2/2页)
三日里,内舍外舍的灯都熄得晚,饭堂里吃饭的人,筷子拿在手里,嘴里念的是自己的卷子。
交卷那日傍晚,屋里挤了五六个人。
炭盆烧得通红,铁箅子上烤着几片年糕,滋滋地鼓起泡来。
书案上摆得满满当当:焦长风的腊牛肉切了一碟,红白分明;展鹏举带来一摞煎饼、一捆大葱,卷一张,咬一口,满屋子的葱味;秦墨拿出一包笋干,说是他娘晒的;张惟明那一匣京里的蜜煎,搁在最边上,盖子开着。陆衡最后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包炒黄豆,往案上一放,就去门槛边上坐着了。
“交上去了,总算能喘口气。”展鹏举卷着煎饼,冲焦长风一扬下巴,“你那一篇,最后写成什么了?我看你写了三日的家书。”
“写的就是家书。”焦长风把一片年糕从箅子上捏下来,烫得直甩手,“我爹营里,今年一大半的人没回家。边上离不得人,都回不去。年三十营里包饺子,初一吃长面,图个长长久久。吃完了,一个个排着队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
“写家书啊!营里识字的没几个。”焦长风扳着指头,“我替人写了二十七封。有一个兵,瘦得跟竹竿似的,叫我头一句写:娘,我胖了。我说你哪儿胖了。他说,写胖了,我娘就不哭了。”
屋里笑了一声,又没人笑了。姜昭捏着一片腊牛肉,想起了二哥。边上的营里年三十包饺子,二哥大约也挤在一堆人里。他识字,排队的时候,大约是替别人写的那一个。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要说回不去,我家的车夫才冤。”展鹏举咽下一口煎饼,“腊月里车马行最忙,往四处拉人回乡,车夫拉了一腊月的人回家,自己初一还在路上。年三十到初五,车马行歇五日,人歇,马也歇。我爹说人过年,马也过年,那五日的马料,黑豆拌麸子,一匹还磕两个鸡蛋。”
焦长风瞪大了眼:“马也过年?”
“马怎么不过年?”展鹏举理直气壮,“我爹说,马也想家。”
“马想什么家?”
展鹏举又卷了一张煎饼:“想它的马棚。”
秦墨在炭盆边上翻着年糕,头也不抬:“你那一篇,到底写的是人,还是马?”
“都写了。”
“人也有不回家的,不为挣钱。”秦墨把翻好的年糕拨到碟子里,“我爹的学生,正月里来拜年,十一家里,有八家是爹娘一块儿来的。都是乡下人,为了孩子在城里念书,一家子搬到城边上,赁两间屋,年也不回乡下过了。有一家,连孩子他爷爷都来了,进门就要给我爹磕头,我爹吓得也跪下了,两个老头子对着磕了半天,谁也不肯先起来。”他顿了顿,“他们一年赁屋的钱,我算了一下——”
“不许算!”焦长风和展鹏举一齐喊。
“——我就不说了。”秦墨把一片年糕塞进了自己嘴里。
焦长风笑够了,从碟子里捞了一片腊牛肉,冲门槛那边一递:“陆衡,吃。你今年在山上,怎么过的年?”
陆衡接了那片牛肉,没急着吃。今年斋夫回了老家,他替斋夫顶了半个月的班,扫院子、看灶,年三十是在饭堂里过的。
“外舍留下五个,山下铺子里还有两个学徒,掌柜回乡了,叫他们看铺子。”他说,“年三十,常先生上山来了,在饭堂里给我们包了一回饺子。”
焦长风嘴里的牛肉都忘了嚼:“常先生会包饺子?”
“不会。”陆衡说,“包得很丑。一下锅,破了一半。”
焦长风笑得一口牛肉呛进了嗓子眼,展鹏举腾出一只手给他捶背。陆衡也笑了一下,低头看着案上那包炒黄豆。
“这是我娘托人捎来的。”他说,“一起捎来的还有一双鞋,有些小了。是照着我走那年的脚做的。”
屋里静下来。窗外的雪水顺着檐角往下滴,滴在石阶上,一声一声。陆衡出来好几年,一回也没回过家,他不往下说,屋里也没人好往下问。焦长风把那包炒黄豆打开,抓了一把,又把那碟腊牛肉往他跟前推了推,推了两回,陆衡才把手里那一片放进嘴里。
张惟明坐在屏风边上,把蜜煎的匣子往这边推了推,这才开口:“我写的是永安的举子。今年二月会试,各处的举子年前就到了,回不去,年是在城里过的。”
“住哪儿?客栈?”展鹏举伸手捏了一块蜜煎。
“客邸住满了。城南那几家客邸,入了冬就涨价,一间房翻了三番,还要先把房钱交到放榜。”张惟明说,“住不起的,就住寺里。初一我陪家母去大相国寺上香,东西两廊的僧房,全赁给了举子。香客在殿里磕头,举子在廊下背书。”
焦长风瞪圆了眼:“和尚也收房钱?”
“收。按月收,比客邸便宜一半,管两顿斋饭,只是不见荤腥。”张惟明想了想,“有个蜀中来的举子,在廊下支了个小炉子,偷偷煮腊肉,叫知客僧撵了半个院子。”
满屋子笑倒了一片。张惟明等他们笑完,才往下说:“大殿外头求签的,十个里有六个是举子。还有求了签不肯走的,夜里裹着被子睡在殿檐底下,说是要求一个梦。”
“求梦?”姜昭手里的年糕停在半路。
“这个我知道!”展鹏举抢过话头,煎饼都顾不上咬了,“考前在庙里睡一夜,求神仙托个梦,梦见什么,就主什么。梦见登高、梦见鲤鱼,是要中。梦见丢了鞋,那就悬了。我家车马行拉过一个举子,在庙里一连睡了三夜,梦见自己吃了一碗面,非说是“面圣”的意思,一路上逢人就讲。”
“后来呢?”
“落榜了。”展鹏举把煎饼一卷,“回乡的车钱,还是赊的。”
焦长风拍着大腿笑,秦墨也笑得把年糕掉进了炭盆里。张惟明等他们笑完,把最后一块蜜煎拨到陆衡那边:“年三十那夜寺里撞钟,两廊的灯一盏一盏都亮着。这一间念书是蜀音,那一间是闽音,再过去一间,几个人围着唱曲,唱的是哪里的腔调,我一句也听不懂。一座寺,过的是十几处的年。”
炭盆里那片年糕烧焦了,冒出一股甜糊味。
二月二十八一早,常先生的榜贴在了讲堂门口的粉壁上。全院百来个名字,一张纸贴不下,便接了三张,从粉壁一直贴到了廊柱上。
檐下的冰凌化了一半,水珠滴在人脖子里,挤在底下看榜的人一缩脖子。
头名是外舍的陈璋。姜昭第二。张惟明第三。陆衡第五。秦墨在第九。各人的卷子也一并发了回来。陈璋那一卷在外舍传着看,没传到内舍来,只传过来卷尾的八个字朱批:有司不知,宗族知之。
秦墨的卷子末尾,有一句叫他自己拿墨涂掉了,常先生在旁边拿朱笔批了一行:“涂掉的这一句,不该涂。”秦墨把卷子对着亮光看了半天,才认出底下那几个字:赁屋一年的钱,学生算过了,不忍写出来。
“你看,”焦长风凑过去一看,乐了,“常先生也想知道你算出来多少。”
焦长风自己在第三十一,朱批只有一行:“此是家书,不是策论。家书倒是好家书。”
展鹏举在第四十几,朱批也只有一行:“题问的是民。马不在其列。”
展鹏举捧着卷子,站在榜底下,不服气:“马怎么就不在其列了?马也是离了乡的!”
“那你去跟常先生说。”焦长风拍着他的肩膀,笑弯了腰。
姜昭的卷子是张惟明替她取回来的。卷尾一行朱批:
“人在两地,你都看见了,好。可只是叫东家报人数,东家怕多摊差役,雇了十个,最后只肯报六个。这个法子,眼下还行不通。”
她看完,笑出了声。张惟明在屏风那头问:“笑什么?”
“六个。”姜昭把卷子摊平了,拿镇纸压住,“常先生连这个数都替我算好了。”
那日晌午,饭堂里比平日吵。
焦长风端着碗挤到外舍那几张桌子跟前,把陈璋连人带碗拽了过来,按在姜昭对面。
陈璋个子小,福建莆田人,说话带着海边的腔,平日在饭堂里只跟两三个同乡坐一处。他家离书院三千多里,四年没回去过。叫这么一桌人围着,他捧着碗,半天没动筷子。
“头名,”展鹏举拿筷子点他,“宗族知之,知的是什么?说来听听,叫我也长长见识。”
“我没回去,写的是我娘的信。”陈璋低头看着碗,“正月里祭祖,族里开了谱,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念到在外头的,出海的、去别处做买卖的、在北边念书的,家里人就替他应一声:在。”
焦长风的筷子停了:“念到你呢?”
“我娘应的。”陈璋扒了一口饭,“元宵抬妈祖出巡,我往年扛的那根轿杠,今年给了我弟弟。他个子矮,杠子扛歪了,一路叫人笑。我娘说,笑归笑,妈祖不会嫌他。”
姜昭把筷子搁下了:“同是一本名册,你们族谱怎么就一个也漏不了?”
陈璋抬眼看了她一下,像是没料到有人问这个。“因为谁也不想漏。”他把碗往旁边推了推,“上了谱,死了有人祭;出海遭了风,族里的义田养他的孤儿寡母;儿子娶亲、闺女出嫁,有族老出面。人在外头,最怕的就是谱上没了自己的名字。官府的册子呢,上了册,只有丁钱,只有差役,人自然躲着它走。有司要处之,与其满天下去查人,不如叫那本册子上,也有点人想要的东西。”
焦长风张着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这也是你娘信上写的?”
“前头是。”陈璋又把碗拉了回来,“后头是我写的。”
姜昭没继续问,陈璋家乡的人,走到海那头去,也要在谱上留个名字。平江做工的人,巴不得册子上没有自己。上了谱,族里管你。上了官府的册子,只有丁钱和差役等着你。换了她,她也躲。
她想到这儿卡住了。人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一时想不出来,只觉得常先生给她的那行朱批底下,叫人撬开了一道缝。
“末一句,你怎么收的?”姜昭隔着桌子问。
陈璋放下碗,想了想:“册子上漏了的人,族谱上一个也没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