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葬钉镇 第14章 守夜人 (第2/2页)
雾里,一声水响。很远。
“从那天起,”老顾说,“老陆磨了三百年的刀,我撑了三百年的船。天门宗没有杀我们,只是用钉把我们封在原地,一个守着葬钉镇,一个守着青石渡,成了他们的看门人。”
“……葬钉镇?”
“你挖了十年的那九十九座坟,”老顾看着他,“不是坟,是封。”
秦烬脑子里嗡的一声。
“九十九座坟,连起来,是一根钉。钉尖,压着老陆。”老顾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像锤子砸在他心口,“天门宗要年年有人往那阵里添土,让封越压越实,那些罪民,就是他们圈起来的添土人。”
“……”
“你爹你娘,大概也是。”
船上没有人说话。
林照的脸色发白。二两在船篷顶上,尾巴垂了下来,不装睡了。
秦烬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想起了十年里每一个黎明。他一铲一铲,把土堆起来,压实,拍平。他曾经为每一座坟挖出的整齐的棱角骄傲过,以为那是他还债的东西。
原来,他挖的每一铲,都是压在老头身上的一块土。
“我……”他的声音发哑,“我一直在封他。”
“是。”老顾没有绕弯。
“那最后一铲——”
“最后一铲,也是你。”老顾说,“钉尖一旦被钉脉者的手挖开,封就松了。老陆那天夜里能动,是因为你。”
秦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还软着,指节上全是茧子,是挖了十年的坟留下的。
很久很久,他才开口:
“……这笔账,我记下了。”
“记谁的账?”
“天门宗的。”
老顾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心疼。
“好小子。”
他又咳了一口血,血里有点灰,是封印回来的味道。灰纹已经爬满了他的脖颈,爬上了下颌。
“剩下的话,快说完了。”他喘着气,“你们要去南岸,找归云剑庐的庐主,他欠我一个人情。我写了信,昨天夜里就让一只鸽子带过去了。”
“您昨晚就知道我会来?”
“老陆给你那枚钉的时候,就写好了今天的账。”老顾笑着,“小子,记住:别轻易暴露你的钉。天门宗只是九宗之一,不是唯一一个盯着钉的。”
他说着,忽然看向二两。
“你这条老狗,还没死呢?”
二两没吭声。
“他没跟你说过吗?”老顾问。
二两把头埋进爪子里,闷闷地说:“没来得及。”
“……什么没来得及?”秦烬扭头看它。
二两没有回答。
老顾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有再追问。
船在雾里漂了很久。
天边的白色一点一点变亮,雾淡了,对岸的轮廓慢慢浮现出来:一片低矮的石滩,几棵歪脖子的老柳,一座破旧的木码头,一个抱着长剑的年轻女子站在码头尽头。
她站得笔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竹子。
船靠岸的时候,老顾脸上的灰纹终于完全覆盖了他的眼睛。他再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所有锋利的东西都被抹平了,变回了一个浑浊、憨厚、爱啃鱼干的胖老头。
“哎,”他笑呵呵地冲秦烬一拱手,“客官,渡河三文钱。”
秦烬愣住了。
“顾老……”
“我就是个撑船的。”老顾笑眯眯的,“您几位慢走。”
他把篙往岸上一撑,船稳稳靠住。
码头上的女子走了过来,目光从林照身上扫过,落到秦烬脸上,开口:
“顾叔的信,我收到了。”
她顿了顿。
“哪位是秦渡?”
秦烬还没反应过来,身后,老顾的声音低低地、飞快地钻进他耳朵里:
“从现在起,你叫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