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方云海的故事 (第2/2页)
她顿了顿,接着说:“云海自己呢,被炸弹震晕了,躺在地上十几分钟才醒过来。醒过来之后,耳朵嗡嗡响,嘴里一股血腥味,可他啥也没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直接带着部队继续打仗了。”
“周怡说,那会儿她听了这事,眼泪都下来了,可云海写信回来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提。要不是后来别人告诉她,她都不知道自己男人差点就没回来。”
方秀秀说到这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让人又心疼又骄傲的事。
刘大妈坐在旁边,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和几分感慨:“云海这人,是真不容易。那么大的官,还冲在前头,还救人。换了别人,早躲到后方去了。”
赵大娘也跟着点了点头:“可不是嘛。你看人家方部长,当了那么大的官,也没见架子大。前几年他来咱们院子的时候,还跟我们这些老太太点头打招呼,一点不嫌我们。”
杨大妈一直没怎么说话,手里攥着针,脸上的表情转了又转,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方云海那是有真本事的。”
娄晓娥站在墙边,目光又落回那几张战场上的照片上。
她在娄家的时候,见过不少大人物。父亲娄半城在京城做生意,人脉广,门路多,家里来来往往的,有商人,有官员,也有几个穿军装的。那些人见了娄半城,都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娄老板”,坐在客厅里喝茶谈事,举止得体、气度不凡。
可那些人给她的感觉,跟眼前这些照片里的方云海完全不一样。那些人,是站在安全的地方说话的人;而方云海,是站在战场上、站在炸弹旁边、站在最危险的地方的人。
她以前听父亲说过方云海,那时候她没太往心里去。娄家是做生意的,跟军队的人来往不多,打仗的事对她来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远得摸不着边。可今天,站在这面照片墙前面,看着那些粗糙而真实的战场照片,她才第一次觉得,那个世界里的人,离她其实很近。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来。方秀秀已经重新拿起了针线,继续缝着被角,几位大妈也各自忙着手里的活儿,屋里重新响起了针线穿梭的细碎声响和低低的说话声。娄晓娥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帮着递个东西,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方秀秀缝完了最后一床被角,把被子叠好放在炕上,拍了拍手上的棉絮,朝屋里几位大妈点了点头:“行了,今天辛苦大伙儿了。被子差不多都齐了,明天我再收个尾就行了。”
几位大妈也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各自伸了伸腰、活动了活动手腕,站起身来准备回家。
赵大娘把剪刀和线轴收进自己的针线筐里,对着方秀秀说了一句“明天要是有事再叫我”,便出了门。刘大妈也跟着走了,杨大妈走在最后,临走之前朝炕上那堆棉花又看了一眼,嘴里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分明还带着几分对那堆好棉花的惦记。
方秀秀把几人送到门口,朝她们摆了摆手:“明天见。”等几位大妈都出了东厢房,才转身回了屋。
娄晓娥也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到方秀秀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和几分不好意思:“方婶,那我也回去了。今天来了一下午,也没帮上什么忙,反倒在这儿坐了半天。”
方秀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爽快而真诚的温和:“客气什么?你来帮了不少忙了,递剪子、拿线、递棉花,哪一样不是活?以后在家闷了,就过来坐坐,跟我说说话。院子里这些大妈,其实都好相处,熟了就好了。”
娄晓娥听了这话,心里那股自嫁过来之后一直堵着的说不清的滋味,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揉开了一点。她朝方秀秀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比进门时真切了不少的笑容,便推开门,沿着前院的甬道朝后院走去。
方秀秀关上门,回到屋里,在炕沿上坐下来。她低头看了看炕上那几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被,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墙上那排照片里方云海穿着军装站在战场上的模样,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她伸手把那床缝好的被子拍了拍,铺平了,嘴角慢慢浮起了一丝笑意,心里头想着,修武这孩子的喜事,总算是要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