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过斗 (第2/2页)
宫里的黄门把那册《籍田章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中间,停下来,问季农官:"这上头的字,咱家认得不全。你只说,这上头记的,可都真使了?"
季农官躬身:"回贵人,一条没落下。哪一日使了多少工、上了多少肥、放了几时辰水,全有台账,就在这口箱子里,监验官随时可查。"
他让人抬上来一口樟木箱子。箱子里,十个月的台账,一日一页,一页不缺。黄门随手抽了七月里的一页,看了一会儿,问:"这一日,追肥三担,为何是三担?"
"穗色转黄,差一口气。"季农官说,"章程上说,穗色七分黄,追三担;五分黄,追五担。"
"若是追错了呢?"
"追错了,台账上也得记着。错了记下来,明年才不错。"
黄门把那页纸放回去,合上箱子,没再问。他回到座上,跟左右说了一句什么,左右的人点头,记了。
还是两石四。
这时候,祖耒耜站起来了。
老头儿从矮凳上站起身,走到西边的谷堆跟前,蹲下去,抓了一把谷,摊在手心里,看。
他看得极慢。先看粒,再看芒,拿两根指头捻开一粒,看米,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把那粒米放进嘴里,用牙慢慢地嗑。看了半炷香的工夫。满场的人都不敢出声,看着他看。
谁也不知道这半炷香里,老头儿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起自己十六岁头一回下籍田,他爹领着他,说,儿啊,咱家三代人种这一亩三分地,种到顶,一石八。他想起他三十岁那年,种出了一石九斗二,司农寺赏了他一匹绸子,他爹摸着那匹绸子,说,到顶了。他想起五十年来,他一遍一遍地摸这个顶,摸得比谁都熟。
今日,这个顶,让一个二十八岁的后生,隔着八百里,拿一册写下来的章程,越过去了五斗。
看完,他站起来,跟监验官讨了一只斗,亲自下场,把西边的谷,重新量了一遍。
他的手稳,斗口刮得平。量一斗,心里过一斗。量到一半,他停了一下,问季农官:"底肥三层,是哪三层?"
季农官答:"底下一层河泥,中间一层圈粪,贴种一层草木灰。"
"草木灰护种。"老头儿点头,"间苗三次,头一回间狠的,还是间缓的?"
"间狠的。"季农官说,"苗不怕稀,怕挤。挤着长起来的,穗子都是虚的。"
老头儿"嗯"了一声,接着量。量完最后一斗,他直起腰,把斗放下了。
"不用量了。"他说。
他转过身,对着五方监验官,也对着坛下上千人,拱了拱手。
"老夫种了一辈子地,"老头儿说,"三代人种籍田,人哄地皮,地皮哄肚皮,这里头的每一分门道,老夫都摸过。今日这一亩三分,西边比东边多打了五斗。五斗。"
他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张开。
"好年景,好手艺,老夫都有。他赢老夫的,不是年景,不是手艺,是理。"老头儿说,"老夫种了一辈子地,今日服了一个理。"
他顿了顿,又问季农官:"这理,能学么?"
季农官躬身:"章程在此,人人可学。"
"好。"祖耒耜点头,"那老夫,从头学。"
他这话说完,转身又对着坛下,补了一句:"诸位都是种地的。老夫把话放在这儿。这一亩三分地,老夫使的是五十年攒下的手艺,他使的是一册人人可学的章程。手艺,传一人;章程,传万人。今日输的是老夫,赢的是往后千千万万种地的。"
坛下不知是谁先鼓的掌。掌声起来了,如潮水一般,一阵接一阵。前排那个揣着干粮来的老农,巴掌拍得最响,拍着拍着,蹲下去,哭了。
五方监验官当场画押,五笔账合成一份,封了漆。礼部的用印,户部的用印,司农寺、御史台也依次用印,黄门最后看了一遍,从怀里取出宫里的小印,钤在封口上。
当日午后,快马八百里加急,进京。
裴文度没有跟着走。他在坛前又站了一会儿,看着东西两座谷堆,让人把两边的台账都抄了一份,抄完,收进随身的匣子里。有人问他,裴郎官,这个数,北边那位总办料到了么?
裴文度想起去年金殿上那个年轻人立赌时的样子。他说:"他不是料到的。"
"那他是?"
"他是算出来的。"裴文度合上匣子,"种地的人,不怕斗。怕斗的人,才不敢算。"
同夜,京城,相府。
周文焕书房的灯,亮到三更。
报帖是掌灯时分送到的。他看完,没有说话,把报帖放在案上,压平了,又看了一遍。然后他让人都下去,自己一个人坐着。
书房里很静。更鼓敲过二更,又敲过三更。
这十个月,他不是没有提防。西边田里的每一页塘报,都有人抄送相府。底肥三层,他知道;间苗三次,他知道;穗色追肥,他也知道。幕僚劝过他,说东翁,西边这么种,怕是有些门道,要不要……他摆手。他说,种地是地里的事,不是纸上的事。纸上写得再细,地里长不出来,就是枉然。
他这一辈子,见过太多纸上写得漂亮的东西。
可这一回,地里长出来了。两石四,五方画押,宫里钤印。
更麻烦的是,他袖子里还揣着另一份数。推行新粮法的六个州,入秋以来的民变塘报,四份;各州秋粮的估产单子,也都到了。六个州,平均亩产,一石三。比旧法还低。
一石三,对两石四。
这个账,明日一上朝,就会有人当着天子的面算。
幕僚在二门外候着,不敢走,也不敢进。三更过半,里头终于传出声音,叫掌灯,叫研墨,叫把历年来各州推行新粮法的塘报都取来。
幕僚们把塘报一匣一匣抬进去。周文焕坐在灯下,一份一份地看。看到天色将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奉行不善。
他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法是好的,是底下的人把经念歪了。新粮法的框架,不能倒。框架一倒,倒的就不是一部法,是这十年他在朝里立起来的根基。六个州的一石三,可以是奉行不善;雁回堡和籍田的两石四,必须是没有配套孤例,是不能推而广之的特例。
笔在他手里悬了半晌,他又添了一行小字。
写完,他把笔搁下,吹了吹墨迹,跟幕僚说:
"备折子。明日早朝,老夫要奏本。"
幕僚退出去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相府的灯笼还亮着,一只一只,在晨雾里晃。老头儿坐在灯下没动,看着案上那份报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报帖上"两石四斗"那四个字,拿指头按住了。
按了很久,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