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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涉岸篇【21】·“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终章·涉岸篇【21】·“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第2/2页)

【——圣人,与罪人。】
  
  ……
  
  【最后一日。】
  
  【农夫坐在被书籍包围的书桌前,就着窗外第一缕天光写信。】
  
  【关于雨季来临前加固老教堂的建议、给边陲小镇的学者的回信、给几个退休的老神官的问候信……每一封都仔细封好,整齐地码放在一边。】
  
  【他召见了宫内的执事,拿着一份长长的名单交代:“……这些侍女在宫中年满五年,做事勤恳。我已联系了城东的织造坊、圣玛丽安娜女子学院工场、还有几家信誉不错的商会。请按照她们各自的意愿和特长安排见习岗位。告诉她们不必担心,我已经打点好了。”】
  
  【执事似乎想说什么,眼神困惑,毕竟这不像教皇日常会关心的小事。】
  
  【但农夫只是摆了摆手:“按我说的做。”】
  
  【午后,农夫联络了分散在罗瓦莎各处的几百名下属,要求他们在仪式日开始后,即刻带领所有人撤往安全区,无需等待指令。】
  
  【下属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直到有一位跟随了几十年的心腹缓缓开口:】
  
  【“保重,陛下。”】
  
  【随之,无需多言的告别,一声声响起:】
  
  【“保重。”】
  
  【“保重,陛下。”】
  
  【“保重……”】
  
  【法阵的光芒逐一熄灭,农夫独自坐在寂静的房间里,轻轻合上了地图册,仿佛合上了自己的一生。】
  
  【下午。】
  
  【农夫的弟弟敲了敲门,推门而入。】
  
  【兄弟二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弟弟将一份厚重的文件放在桌上,这是议廷内部几位实权派人物贪腐、勾结境外势力的铁证。】
  
  【“都安排好了?”农夫问。】
  
  【“嗯。”弟弟推了推眼镜,碧色的眼眸依旧冷静,“我‘死后’,这些东西会像瘟疫一样传开。足够他们混乱一阵子。”】
  
  【两人沉默地对坐了一会儿。阳光透过彩窗,将影子拉得很长。】
  
  【“匕首。”弟弟提醒。】
  
  【农夫从抽屉里一柄镶嵌着赤红宝石的匕首。】
  
  【弟弟接过匕首,掂了掂,嘴角竟勾起一丝调侃的弧度:“手感不错。谢了,兄长。麻烦到时候动手轻一些。”】
  
  【“该说谢谢的是我。”农夫抬眼,轻声道,“如果被杀的能是我……”】
  
  【“没关系,都一样。”弟弟制止了农夫的感慨。】
  
  【弟弟将匕首收好,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茶里少放点糖,你最近睡得不好。”】
  
  【“咔哒”。】
  
  【门轻轻关上。】
  
  【黄昏。】
  
  【男人开始收拾他的藏书。他将笔记和散乱的手稿一一挑拣出来。有些是神学典籍,有些是历史文献,以及他自己的创作手稿——霸总的、无限流的、权谋的、虐恋的……每一本都有反复修改的痕迹,严谨得像在撰写学术论文。】
  
  【这是他学习耀光母神,站在“掌控者”的角度,以此判断自己最后的人设极限可以到什么地步。】
  
  【他将珍重的藏书打包,写好地址,诸如大陆各处的大学、图书馆与福利院,让心腹送出。】
  
  【夜幕降临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喧嚣与安排都已远去。他点亮一盏铜制台灯,从罐子里取出少许东境的红茶,泡茶的动作一丝不苟。水汽氤氲升起,醇厚的香气弥漫而开。】
  
  【他取出一个黑匣子,将挑选好的文件、密令、契约、手谕……一份份放入。他的动作很稳,眼神平静,仿佛只是在整理普通的档案。最后放入的是一张写满了关于“游戏”思考的羊皮纸。】
  
  【合上匣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放好了匣子,仿佛等待一位预约的访客。】
  
  【一个探索者在完成了他所能做的一切布局后,将自己作为最后一块拼图,放入了这场宏大的叙事。】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星辰寂寥。】
  
  【男人伏案的背影,被月光温柔地包裹。】
  
  【仿佛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
  
  【“满地都是六便士,”】
  
  【“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月亮与六便士》】
  
  ……
  
  “——苏明安!”
  
  大门被冲破,满身鲜血的吕树冲了进来,他负着沉重的漆黑羽翼,手握镰刀,血珠顺着脸颊与胸膛滑落。
  
  他望见,神子站在最高的台阶,以居高临下之势,将一支墨金色的羽毛笔刺入了教皇胸膛。
  
  笔锋尖锐,宛如利刃。
  
  温暖的金黄流过指尖与手掌,仿佛能触及人心的炙热。
  
  金发微卷的男人半阖目,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已止音,手中琴弦下垂,嘴角渗出血珠。
  
  这一幕令人望而却步。然而内心的担忧胜过了太多,吕树大步向前,握紧镰刃——
  
  台阶之上的神子望过来,双眸荡漾着金色的明光:
  
  “吕树……我没事,请在那里等一下我。”
  
  苏明安怕吕树过来会被卷进来。
  
  吕树确认苏明安没事,缓缓停步。
  
  光华如日色,如月光,映照着满地的碎钻,宛如一颗颗价值千金的六便士。
  
  “……您知道吗?苏文君占据太多的光辉了,在这个世界里。”徽赤望着苏明安,金发渐渐变长,
  
  “他的死亡,我推了一把,祈昼推了一把,暗地里的诸多推手,甚至一直伴随您的两位恶魔都推了一把。最后,您斩杀了他,他得偿所愿。”
  
  “他是光辉,令整片星河都黯淡无光。”
  
  在原本未被覆盖的“正确”世界线里,苏文君是从草根攀爬至顶点的世主,徽赤是他的影子,被过于耀眼的光芒掩盖。
  
  徽赤并非有意藏拙,而是内心的渴望与光华在“苏文君”的主题下没有展开的空间。
  
  直至苏文君得偿所愿,主动赴死,以决绝的方式完结了自我。
  
  ——然后,新的剧本诞生了。
  
  ——一个以徽赤和徽碧为核心,围绕“耀光母神”信仰与篡改展开的剧本。在第七席的介入下,覆盖了原先的世界线。他们二人被设定为最终的反派BOSS,是阻碍世主遗子苏文璃的守旧势力。然而,徽赤凭借觉醒的意志看穿了这个剧本。
  
  不依赖于蛮力与牺牲的堆砌,不需要声嘶力竭,不需要几百万人厮杀得血流成河。
  
  人们不再是被随意摆弄的木偶,他们开始挣扎,试图掌控自己的命运。
  
  他知道苏明安一定能看穿自己的布置,所以等在圣殿,等这位救世主来。
  
  有一瞬间,许许多多的画面都连了起来,变得有因有果。
  
  房间里荒诞的手稿……
  
  第七席的参与……
  
  徽碧心甘情愿的赴死……
  
  广场上作为祭品的无数生命……
  
  由亿万憎恨与祈愿铸成、理论上足以“弑神”的圣剑……
  
  男人的身影变得明亮而虚幻,仿佛要与身后壁画上的赤红巨眼融为一体。
  
  整座殿堂随之震动,苏明安掌中炙热滚烫。
  
  奔涌的赤红光芒中,是一个低沉的声音。
  
  有人虚幻的唇瓣微动,做出了一个口型。
  
  赤红巨眼的中心,徽赤虚幻的面容隐约浮现,他在奔涌的赤红光芒中,微微抬起了头。
  
  隔着虚幻与真实的壁垒,他的目光落在了苏明安的脸上。
  
  苏明安仿佛听到了笑声。
  
  是那位教皇温雅而畅快的笑声。
  
  在漫长而连绵不休的求道之后。
  
  在寒冷而枯燥乏味的求解之后。
  
  仿佛能想象,那张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纯粹的、真正的、毫无负担的微笑。
  
  “作为神明以下最后的反派,我该消失了……”
  
  “若你真的斩破了一切的桎梏,成为了最后的英雄……”
  
  “若你走完了这一段长长的路,安眠在温暖的春风中……”
  
  “若你走向了银河深处,再也不被困在文明的谜题之中……”
  
  “到时候……请亲口告诉我……”
  
  “嗡——!!!”
  
  壁画瞬间活了过来!赤红的巨眼猛地睁大到极限!
  
  仿佛被算计的耀光母神,在愤怒,在咆哮!
  
  整个圣座之间彻底化为光的海洋,壁画上的诸神与天使纷纷碎裂、剥落,只有赤红巨眼占据了全部视野。
  
  天空之中,横跨天际的巨眼爆发出照亮整个罗瓦莎的强光,无数信徒与生灵在光芒下瑟瑟发抖。
  
  “苏明安!”吕树惊呼一声。
  
  “你自己小心!”苏明安喊道。
  
  他握紧了手中仿佛在渴望饮血的圣剑。
  
  剑身之上,流淌的金红色光芒与殿堂内赤红巨眼的光辉交相辉映。
  
  壁画彻底化为一片空白,只留下斑驳的墙壁底色,化作漫天飘零的、金色与赤红交织的光点,如同一场盛大无声的雪。
  
  站在大雪中,苏明安仰头望。
  
  他仿佛看见了,一双漂亮的、犹如红宝石般的眼睛。
  
  “请告诉我……”
  
  男人的眼底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决绝的、燃烧殆尽的赤金色余烬,他抚了抚胸口的葡萄花,身影彻底湮灭,仿佛一头主动走入囚笼的赤瞳之兽。
  
  那条路无法回头。而他,甘之如饴。
  
  ……
  
  “我是否,真的拥有了一颗漂浮在天花板的金苹果?”
  
  ……
  
  ——人类究竟要拥抱多少黑暗、浸染多少污泥,才能证明灵魂的独立,而非仅仅是对光明虚妄的模仿?
  
  ——如果一颗种子被强行嫁接上毒藤的基因,它最终盛开的,究竟是玫瑰的芬芳,还是为神明掘墓的怨毒之花?
  
  “旅人啊,”
  
  “……希望你喜欢这个我与弟弟亲手打造的故事。”
  
  ……
  
  苏明安对准绘着耀光母神的壁画与神像高高举剑,手掌炙热滚烫。
  
  思维被无限拉伸的瞬间,曾经困扰苏明安的关于徽赤的种种猜测——如同沙堡轰然崩塌。它们都太“小”了,太“沙盒内”了。它们都还局限在“一个人为何要帮助或阻碍另一个人”的逻辑里。
  
  玩家能够掀翻游戏的棋盘。
  
  ……
  
  “轰——!!!”
  
  圣剑斩落!
  
  赤红巨眼轰然破碎,化为漫天飘零的尘埃。
  
  “铮——!”
  
  光被从中劈开,如同摩西分海。剑锋所向,壁画上的赤红巨眼发出哀鸣。
  
  “咔嚓!咔嚓嚓——!”
  
  苏明安紧握剑柄,咬紧牙关。
  
  细密而恐怖的龟裂声,以剑锋落点为中心,呈放射状蔓延!
  
  赤红的瞳仁如同破碎的琉璃大片大片地剥落。环绕的苍白手掌痉挛着化为飞灰,掌心镶嵌的无数眼睛同时爆开,金发如同燃尽的余烬寸寸飞散!
  
  “轰隆隆——!!!”
  
  如同山体滑坡般的轰鸣从四面八方传来!
  
  承重的巨柱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墙壁上的壁画与雕塑也未能幸免。描绘诸神史诗的瑰丽画卷化为飘飞的灰烬。屹立千万年的天使与圣徒雕塑拦腰断裂。
  
  殿堂之外,广场之上,人们看到了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象征着耀光母神人间至高权柄的世主宫殿,高耸入云的尖塔与厚重如山的主殿猛地向内收缩。
  
  下一刻,无数道炽白与暗金交织的剑光,如同压抑了万古的火山,从宫殿中爆发而出!瞬间刺破了飞舞的砖石,将晦暗的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整个罗瓦莎仿佛都在这一剑的余波中震颤。
  
  圣座之间内部,苏明安保持着挥剑向下的姿势。狂暴的能量乱流将他额前的头发向后扯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平静的眼眸。圣剑深深没入壁画位置,剑身嗡鸣,似在欢唱,似在哀悼。
  
  透过裂口,他看到外面在能量冲击下摇曳的广场、惊慌的人群、天空中光芒明灭不定的巨眼。
  
  他身后,吕树撑开了残破的蝠翼,为他挡住了大部分崩塌坠落的碎石。
  
  “呼……”
  
  这一瞬间,一朵残破的、轻飘飘的葡萄花,不知从何处而来,静静飘落身前。
  
  它的花瓣沾染着晶莹剔透的露水,
  
  像一颗掉在月光下的六便士。
  
  ……
  
  “今日午后的阳光很好……很适合睡觉……”
  
  “文君,我也先睡一会。我们都该休息了……”
  
  ……
  
  “噼噼啪啪……”
  
  火焰燃到了最后,昭元拨弄着木棍,让黑匣子烧得彻底。她呆呆地托腮坐着,内心百味杂陈,不知自己是对是错。
  
  自己真的是一个笨蛋吧。
  
  为什么不珍惜近在咫尺的成神路呢。
  
  她摆弄着破碎的纸屑,防止它们烧到珍贵的典籍,忽然,她眼睛眨了眨,望见瓷杯之下有一张折迭的报纸。若不是火光旺盛,照亮了桌面,她还真没发现。
  
  “……报纸?哪一天的?”
  
  她抽出这张报纸,拂去表面的浮灰,小心地展开,一行粗大的标题映入眼帘《帝师蒙难,世主继位!》
  
  她一愣,望向标题之下的小字:“教皇徽赤疑似遭魔气侵蚀,袭杀帝师徽碧,教会与议廷陷入空前内乱……”
  
  下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日期赫然是明天。
  
  ——这是一份早已印刷好,预备着明日发出的报纸。
  
  报道的措辞冷酷地叙述了事件经过:教皇徽赤于昨日在圣座之间突然失控,杀害了前来商讨要事的帝师徽碧。目前,教会高层已紧急介入,呼吁信徒保持冷静……
  
  这无疑是徽赤自己为自己准备的。
  
  盖棺定论,如是尘封。
  
  “……经初步调查与圣物共鸣检测,基本可确认,教皇徽赤陛下遭致魔气侵蚀,神智蒙蔽,故而铸下此等令人痛心疾首大错,详情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昭元的指尖抚过冰冷的墨字:“……徽赤被魔化,故而杀死了帝师,将受审判。”
  
  她低声念出了最后的定论,声音在空旷寂静的藏书阁里异常空洞。
  
  这就是他的故事。在绝大多数人即将知晓、深信不疑的历史里,他将作为一个被魔气腐蚀、背叛信仰、杀害至亲的教皇而被记录。
  
  所有的筹谋、所有的清醒都被压缩。
  
  抗争敌人,抗争命运,抗争世界的虚妄……
  
  未来无数人阅读这份报纸时会感到震惊、愤怒、叹息,他们会讨论教皇的堕落,会感慨帝师的忠义,会在茶余饭后作为谈资。
  
  “噼噼啪啪……”
  
  火焰燃烧着,在灰堆里明明灭灭,如同濒死的心脏。
  
  一张报纸,他的故事。
  
  两个人永恒的抗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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