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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涉岸篇【41】·【第三关:受试之人】

终章·涉岸篇【41】·【第三关:受试之人】 (第2/2页)

【——你在明媚寂静的未来之前长眠。】
  
  【——你在倾盆瓢泼的大雨之中微笑。】
  
  【——你在……】
  
  ……
  
  “嗒,嗒,嗒。”脚步不断向前。
  
  走过一个个路口,苏明安捡起了一块块镜片,手中的镜片越来越多。
  
  灰暗的色调逐渐染上色彩,这座迷宫的饱和度在上升,黑色墙壁像是稚嫩的蜡笔画,逐渐出现了几个粗糙的火柴人,戴着猫耳帽、佩着蝴蝶结、拿着刀、顶着礼帽,跟在他身后。
  
  眼前的白色在增多,黑色在减少。
  
  然后,他望见了如野狼般的红袍少女。
  
  他看到了在天空中高高在上的水岛川空。她居高临下,她以正义之名审判不被世人信任的第一玩家。
  
  突然,苏明安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所以,我提议……”艾兰得轻声说,“……我们不要急着杀死他。”
  
  ……嗯?
  
  这个建议,当时是艾兰得提出来的?苏明安这才发现了这个细节。
  
  放任苏明安被异化,让他就此失去神智,这是一种灵魂的永久性创伤。哪怕苏明安死亡回档,创伤也会一直跟着他。苏明安一直以为这是水岛川空提出来的建议,后面也一直认为这是水岛川空干出来的残忍之事,但现在回顾细节,竟然是艾兰得提出来的?
  
  这个家伙前中期极度不起眼,却在各个地方上眼药,提出极为针对苏明安却又不显眼的阴险建议,让高调的水岛川空成为这把刀……
  
  有趣的是,苏明安在这幅画面里,甚至看到了一些熟人在围剿他。路、华德、钟夕、肖恩……然而,现在,华德守护在世界树下,钟夕与肖恩在继任仪式英勇战斗,路甚至就在源点并肩作战。
  
  物是人非。
  
  曾经的对手可以是队友,曾经最信任的队友也可以是对手。
  
  他看向因寒冷而发抖的“自己”,开口:
  
  “没有什么能打败我。”
  
  沉浸在异化痛苦中的少年,缓缓抬起头,对视。
  
  “我不喜欢‘打不倒你的会让你变得更加强大’这句话,它忽视了一个人遭受的痛苦与挣扎。血淋淋的伤口是真实的,落下的伤疤不会愈合,一个人之所以变得不惧寒冷,是因为他已经失去了感知寒冷的正常感官,这是一种缺失,不是一种强大。”苏明安说,
  
  “我从不认为苦难应当被歌颂,也不认为悲剧是升华的必要因素,一个人的理想无法离开苦难,但这苦难不当成为磨剑石,仅仅是一种该被规避的疼痛。”
  
  “我立于千山万壑的刀剑之山上,是因为我不怕痛,仅仅是因为我足够坚强。”
  
  “它们只是施加于我身的暴力,唯一的作用是让我认识到,我不想成为施加这种暴力的人。”
  
  因为经受过那么寒冷的暴雨,所以不想再让任何人体会寒冷。
  
  因为遭受过千夫所指的审判,所以不想再让人蒙受冤屈。
  
  所以,强大从来不是苦难的结果,我只是更不想让别人遭遇这份苦难。强大的,是我自己的内核。
  
  被刀剑刺穿,却不将刀剑对向更弱者;被烈火焚烧,却不将火焰抛向他人;在废墟世界的高楼上被极低温的冰霜冻结,那一刻我想的是房子里很温暖;所以当诺尔用蓝玫瑰手杖刺向我,我一直想的,都是他有没有隐情。
  
  因为我见识了最深的恶意与背叛后,仍然希望相信有火光微弱如豆。
  
  我愿意用更宽容的思维去思考人性的可能性。
  
  我愿意用更包容的立场去推测善念的浩瀚与广博。
  
  所以我愿意用一颗赤诚、热忱、温柔的心去拯救你们。
  
  ……
  
  所以,
  
  我愿意去爱你们。
  
  ……
  
  一枚镜片。
  
  又一枚镜片。
  
  苏明安怀里的镜片越来越多,每一片,都相当于一次自己的死亡。
  
  从全世界质疑到全世界尊重,从“象牙塔的普通学生”到“实至名归的第一玩家”,从“主办方的走狗”到“人类文明第一线的抗争者”,半年时间,十二个副本,他完成了这世上最困难的证明。
  
  苏明安平静地看着在坏档里倾泻负面情绪、暗自哭泣的自己。
  
  而他眼角干涸,立于水流,觉察不到半点悲伤。
  
  都说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就在一瞬间。他现在,连一瞬间也没有了。那么,他算得上一个成熟优秀的成年人了吗?
  
  “【原来如此……你的权柄不是预言和推演。】”
  
  “【而是,死亡吗?】”
  
  老板兔的一句话唤回了苏明安的思绪,他怔忪片刻,想起了这句话。
  
  “死亡回档”到底从何而来,至今仍不知晓。老板兔将其简称为“死亡”,更令人浮想联翩。为什么不称为“时间回溯”?而是称为“死亡”?
  
  苏明安暗自思索。
  
  道路在眼前敞开,每当他穿过一个人的身影,身后的色彩便浓重一分。
  
  最后,是身穿学生服的少年,少年静静蹲在湖边,双手抱着膝盖。
  
  苏文笙侧过头,望向苏明安,耳朵上没有耳钉。
  
  他握住苏明安的手,轻轻掐了一下,也没能留下月牙的印记。
  
  “你快要走到终点了呢。”苏文笙发现了这一点,尽管时间没有过去多久,眼前之人的气势已然完全不同。
  
  这是一种走到终末之人唯有的气势。像是燃尽的纸钱,像是大雪落下时柴炉里的最后一抹灰。
  
  “去吧。”少年露出柔软的笑容,抚摸着怀里的橘猫,“走向你的故事。”
  
  “是我们的故事。”苏明安说。
  
  这个故事里,不止有他,有同伴,亦有其他人的故事。他们所有人的故事融合起来……才是这个最大的、最完整的故事。
  
  不必以“史诗”称颂它,不必以“传说”赞美它,无需以任何华丽的辞藻与修辞为它冠名,它仅仅只是一个,一群人执着地追逐着不同的理想、梦想、目标……或是根本不追逐、只享受平静生活的、很多的一群人的故事而已。
  
  苏文笙瞳孔缩小片刻。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洁净、赤忱、如月光般静美的微笑。
  
  “是啊,我们的。”
  
  “不必回头了,去吧……”
  
  ……
  
  最后一个岔路口。
  
  苏明安在这里驻步,身后的火柴人们纷纷停步,道路到这里截止。
  
  唯一出现的,是一个身影。
  
  那人坐在精致的白瓷圆桌旁,手持喜鹊雕花金白瓷杯,几颗小小方糖沉浮,红茶散发着金黄色的光泽和清香。一袭鲜红羽衣坠地,洁白的领结佩着红宝石,披挂着麦穗与流苏,犹如一幅静止的油画。
  
  如黄宝石般的眼瞳望来,唇角含笑。
  
  “灯塔先生,请坐。”
  
  苏明安走到了桌对面,坐了下来。
  
  紫发青年伸出双手,手握成拳:“灯塔先生,要与我玩个游戏吗?猜猜方糖在哪个手里?猜对了……我给你一些特殊奖励,如何?”
  
  他说话总是带着一股从容不迫的优雅感,有种蜜糖般的丰盈,让人不知不觉踩上了他编织的圈套。然而第一玩家不吃这一套,直接伸出双手。
  
  “你知道我讨厌做选择题。”苏明安扳开了两个拳头,两个拳头都有方糖。
  
  “我不忍心让灯塔先生猜错,没想到灯塔先生选了这么贪婪的方法。”紫发青年收回了手,苏明安却死死拽着。
  
  两颗方糖滚落在桌面,摔出彩色的颗粒。
  
  “你之前是否存在欺瞒?”
  
  “灯塔先生这么假想我,就令人伤心了。是真的,我此前对您的一切情感、一切祝福、一切友谊……那样美丽的诗歌不是假的,我们共度的时光也不是假的……”
  
  “请回答我。”苏明安说,“你的态度为何前后骤变,前脚还不想让我取代你的身份,后脚就把一切托付给了我,甚至让我成为了奥利维斯?”
  
  “我把你染成绿毛的那段时光,你明明活不过十八岁,为什么你后来成功参加了创生者大会,甚至夺得了冠军?”
  
  “为什么我改写了桃儿的死亡,她还是死于镇民们的围殴?是你锚定了她的死亡?”
  
  一连串问题下来,简直疑点重重。之前告别的滤镜太过美好,信与诗歌又令人心醉,苏明安实在感受不到司鹊的恶意。然而,随着司鹊长眠后,疑点一个个涌现。
  
  “那么,灯塔先生。”司鹊伸手,“我们来玩一场酣畅淋漓的海龟汤吧。”
  
  “……”
  
  “哈哈……虽然很想这么说,不过我想你现在应该没什么兴致吧。”紫发青年收回手,“但我可以向您承诺,我对您的一切情谊都是绝对真实,并无半点虚假,也没有任何害您之心。灯塔先生,让我看看您写的故事吧,那个战神龙王水母的故事,写到了什么程度。”
  
  “就写到第三章。”
  
  “哦?为什么?”
  
  “这个任务本身就是一场陷阱。一场让人走向毁灭的陷阱。”苏明安说,“如果你真的是一切的幕后黑手,你将成为我的敌人,司鹊。”
  
  之前,苏明安的信息是:司鹊作为清醒者之一,来自某个默默无闻的文明,他打造了黑水梦境,吸纳诸界的清醒者而来。这个行为与梦境之主的行为完全一致,但也有可能是梦境之主后来取代了司鹊的位置。
  
  司鹊被世界游戏的老板兔看重,邀请成为了第二席主办方。司鹊预见了万物终焉之主未来会毁灭一切,他付出了代价,放弃了第二席的身份与高维能力,转生成为了罗瓦莎的一只普通喜鹊。最后,喜鹊与苏明安成为好友,经历了第十一世界的风风雨雨后,倒头就睡,再也没醒来。
  
  “冒险故事告诉你,如果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答案,说明那个答案就是真相。”紫发青年道,“但如果是世界游戏,这个结论将完全相反。如果答案都摆在了明面上,这个答案反而是错的。”
  
  “是你有什么不能说吧。”苏明安说。
  
  “我一直相信灯塔先生的聪慧。”紫发青年说。
  
  “但你可以利用我的思维惯性,让我以为你有什么不能说。”
  
  “确实可以这么想。”
  
  “或者我面前的只是一个梦境之主捏造出的幻影,为了引起我的怀疑,真实的司鹊仍在沉睡。”
  
  “这也是一个有趣的答案。”
  
  “再或者,你是为了故意引发我的这些怀疑与思考,而如此表演。”
  
  再套娃下去就是千层饼了。
  
  “不管你是谁,我会走到你面前。”苏明安起身。
  
  这个姿态像宣战,却也是一个重逢的承诺。与之为敌,或与之为友。
  
  如果司鹊真是幕后主使,那苏明安会走到终末见到祂。如果司鹊只是一位罗瓦莎的诗人,苏明安也会在千帆过尽后走到他面前。
  
  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再见面的,在最终的时刻。
  
  朋友,亦或敌人。
  
  随着苏明安向前走了一步,圆桌与瓷杯消散了,微笑着的诗人也消失了,仅剩下一颗彩色方糖。
  
  苏明安捡起了方糖,没有听到任何系统提示,这只是一颗普通的方糖。
  
  然后,他听到了零碎的响声。
  
  所有收集的镜片从口袋里依次飘出,悬浮于空,每一片都澄澈如初露。
  
  镜片闪烁,浮现出每一个“自己”死亡时的模样,焚烧、断首、刺穿、溺毙、爆裂、枪伤、毒死、割喉……无数个“他”静止在死亡的瞬间,瞳孔散开。空洞而失焦的视线齐齐投向他,如同千万面镜子,映照出同一源头。
  
  他走到了最后。
  
  ——然而,在终点之前,他回过头。
  
  他望见了沉浸在迷宫里尚且难以走出的芸芸众生。
  
  他如此顺利,是因为“自己”大多是濒死的自己,收集镜片比较容易。但其他参与者没这么轻松,恐怕这一关将淘汰掉大多数人。哪怕是再强大的玩家,对于无数个“自己”,恐怕都容易迷失。
  
  苏明安驻足片刻,望着近在咫尺的终点,人影憧憧,他隐约看到了无数人仍被困在迷宫之中。
  
  而他已经走出了“洞穴”,知晓终点在哪里。
  
  “哒。”
  
  他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洞穴的哲人举起了火把——他迈开脚步回到了洞穴深处。
  
  他要将他们带出来。
  
  ……
  
  阿尔杰安静地凝望着冰棺内沉睡的少女。少女有着相似的脸型,一身素净的长裙曳下。身边立着几个模糊的“阿尔杰”。
  
  “你必须继续卑劣,没有抢夺的资源、没有在肮脏交易里攫取的力量……你拿什么维持这具冰棺?拿什么寻找渺茫的希望复活她?”一个阿尔杰说。
  
  “让她活过来吧,哪怕忤逆一切……”另一个阿尔杰说。
  
  “你卑劣得不够阴狠,高尚得不够彻底,倘若你会死,你绝对会迅速抛弃她。你究竟在犹豫什么?你根本不敢面对自己。”还有一个阿尔杰说。
  
  阿尔杰的本体坐着,背脊僵硬。他无法面对这些“自己”。自尊心与生命,孰轻孰重。生命与妹妹,又孰轻孰重。
  
  他陷入梦魇无法自拔,直到利刃破空——
  
  “唰!唰!唰!”
  
  喋喋不休的三个“自己”倒下,有人逆光而来。
  
  黑发飘扬的青年裹挟着满身虹彩,照亮了漆黑而晦暗的水流。他似乎已经完成了自身的圆满,眼中毫无迷茫,唯有苍山阔海般的坚定与浩瀚。
  
  ——光辉万丈的英雄伸出手。
  
  “醒过来。”苏明安说。
  
  阿尔杰有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怔怔望着突然出现的苏明安,意识到了什么:“你已经……通关了?你回来了?”
  
  苏明安不语,只是伸手。
  
  “……即使是我这样伤害过你的人,你也要带我离开吗?”阿尔杰说。
  
  全世界都看到了阿尔杰的背叛,他是纯粹的利己主义者,为了变强可以将刀锋刺向救世主。无数人在论坛上谴责他是不顾文明的罪人。原本,他抱着再也不回归人类文明的心思,一心跟着第八席走,没想到第八席选择了艾兰得而抛弃了他,如今,他宛如深渊之下脖颈受缚的囚徒……哪里也去不了。
  
  若不是苏明安回来,阿尔杰会迷失在这里,他无法战胜过去的自己,做不到心如明镜。他的灵魂受制于艾兰得,即使成功走出了源点,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人要为错误的抉择付出代价,阿尔杰不后悔自己的利己主义,他只是棋差一招输给了艾兰得。若是他赢了,今天站在这里陷入梦魇驻足不前的就不是他,而是艾兰得。
  
  可是,他输了,如今的他被困在令人窒息的壳子里,与死亡几乎没有差异。他没有任何办法挣脱控制……
  
  但有人走了过来。
  
  救世主向他伸手,脸上的没有宽容与救赎,唯有平静。
  
  “原谅你不是我的事,我也没有宽恕你的精力。”苏明安道,“我只知道现在是人类共同的难关,我可以帮到你,你也可以帮到我。”
  
  “你不在意……我之前的那些行动吗?”阿尔杰愣愣道。
  
  “在意。但你没机会再做出那些行为了。”
  
  低垂着眼眸的救世主,沐浴着光芒俯瞰而下,伸出手,仿佛向深渊里的囚徒垂下了救命的蜘蛛丝。
  
  “在全世界的注视下,向我宣誓吧——你会全力帮助我,而我将想办法助你复生歌多莉亚、挽回你的灵魂。”苏明安说,“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苏明安不清楚高维们缔结赌约的步骤,是否需要某种公证才具有规则效力。他只是在模仿,但信息差之下,其他人不知道这个誓言是否具有规则效力。况且,这是一个极其不对等的誓约,阿尔杰需要全力帮助苏明安,而苏明安只需要“想办法”帮助阿尔杰。
  
  阿尔杰听出了誓言的不对等,但他仍伸出了手。
  
  地狱里的囚徒,哪怕面前的是脆弱的蜘蛛丝,他都会抓住拼命向上爬。对于一个极度利己的人更是如此。他活下去的欲望胜过这里的许多人。
  
  哪怕这欲望需要他咬断旁人的咽喉、跪下高傲的膝盖、双足深陷泥潭、罪孽如蟒蛇爬上脊背,他都要活下去。
  
  “无论如何,你确实救下了迷失在迷宫里的我。”阿尔杰说,“我是一个利己主义者,现在我可以帮助你,因为你捏住了我的欲望与贪婪。盟主阁下。”
  
  “走吧,盟主阁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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