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节 探亲之旅 (第2/2页)
麦瑞宝上了岸,远处的工厂车间中砰砰作响的汽锤似乎透过大地一直震动到他脚下的碎石路面,让他越走越有精神,转眼把几辆牛车都抛在了身后,径直往工厂的宿舍区走去。那边坐落着几座双层联排式长屋,用煤碴砖砌成灰扑扑的墙壁,马口铁瓦楞板铺设的屋顶用沥青防锈漆涂成黯淡的黑色,若是被祁峰等讲求建筑美学的元老看到恐怕会遭受猛烈抨击。然而对于归化民工人与他们的家属,能住上有室内厨房与水冲厕所(即便是几家合用的),每间都配备玻璃窗和纱窗的宿舍,简直是首长赐予的莫大恩典。毕竟围绕香港船厂这种大型企业,附近还兴起了不少制造缆索、桨橹和帆篷的配套厂家,而这些土著开办的小厂亦或作坊所雇佣的工人,就只得栖身于竹篾片、废木板与芦席搭成的滚地龙当中。一如麦瑞宝全家刚流落到香港时的境遇。
“细佬,你怎地回来都唔讲一声?”为他开门的是二姐麦瑞丽。没过片刻,母亲麦李氏踩着一双小脚从房间里摇摇晃晃地奔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臂,又伸高手去捏儿子的脸颊,嘴里念叨着儿子长瘦了,黑了,笑着笑着便渐渐地抹起了眼泪。
“阿妈,你睇下(看看)细佬都长高好多”,二姐笑道:“长得好结实。吃首长的饭就是唔同啦。”
麦瑞宝挺不好意思地从阿妈怀里挣脱出来:“我姐夫呢?”
“还在训觉。我也是刚起身呢,”麦瑞丽急忙挽起散乱的长发,拿起一根木簪盘起来。这簪子是用锯木车间剩下的边角料做成,算是船厂职工家属特有的装饰品。“现下里厂里赶工,天天都是两班倒,白班夜班轮着上——华仔,绣女,快来见过你们阿舅。”二姐的一对儿女先是蜷缩在客厅的角落,对久未谋面的亲人有些认生,一待看到从麦瑞宝从行李中拿出广州的张记曲奇饼、新出的公仔书,立刻喜笑颜开,让这间仅二十平方多点的“大间宿舍”里充满欢欣的气氛。
逗弄罢外甥和外甥女,麦瑞宝望见倚墙摆放的香案上边供有已去世的父亲,还有因患上疫症早逝的大哥麦瑞才的灵位。他正想问母亲取香来拜祭,几支线香却已经递到自己手里。麦瑞宝惊愕地转过眼来,看见三嫂就站在眼前,“细佬,你阿哥没有一齐返归?”
他只好把三哥麦瑞金说给自己的理由转述了一遍。话还没说完,三嫂那布满天花后遗症的面孔便开始抽动。等麦瑞宝越来越小的声音把话讲完,她用指节短粗的双手盖住那张不受丈夫待见的脸孔哭出了声。幸好这会二姐麦瑞丽打水进屋给弟弟冲凉,见机得快,借口张罗饭食赶紧拉着三嫂出了门。
到晚饭前,麦瑞宝已经意识到自己对探亲之旅的期待只是个美好的幻影,并正在急速破灭。母亲一直拉扯着他不放手,絮絮叨叨的要么是哭早逝的丈夫与长子,要么离不开给小儿子合婚招亲,后者恰好是麦瑞宝目前最不喜欢的话题。待到上桌吃饭,三嫂干脆就没露面一直躲在厨房里。好在姐夫总算扯出了别的话茬:“首长们是不是要发兵去打朝鲜?我听你们报上讲的。”
“都半年了日夜轮班倒,造这许多大船,不跨海去征朝鲜说不过去啦。”
麦瑞宝想了想,近两个月来《临高时报》的确登过几篇新闻称朝鲜国王李倧命令调御营厅军南下,配合水师袭扰济州;又有报道指出李倧遣使去北京请求崇祯帝发天兵助剿“济州髡”。紧接着时报头版便刊发了署名“林声”的特约评论,痛骂朝鲜君臣挑衅元老院之举是“陷三千里江山、千百万人民于水火”,警告其“勿谓言之不预也”。但是他也知道,李朝的国王没被满清一勺烩了又和那神秘的山东新军的行动密不可分。所以首长们的真实意图到底是什么并不好猜测。
当然这些话他不能说,他只是把这些报纸内容拿来当作餐桌上的佐料,听到姐夫这般只接受过扫盲教育,文化水平仅限于丙种文凭的工人也一口一个“朝鲜棒子一定要好好噉教训”,麦瑞宝知道首长们已经达到了制造舆论的目的——且不论这目的背后是否还有别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