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赵携枫奇破马陵泊 路新宇败走白龙山 (第1/2页)
《鹦鹉曲》:
茅庐诸葛亲曾住,早赚出抱膝梁父。笑谈间汉鼎三分,不记得南阳耕雨。
叹西风卷尽豪华,往事大江东去。彻如今话说渔樵,算也是英雄了处。
却说当时蔡太师出班,将曹州白龙山、淮阳军马陵山二处盗贼猖獗之事,奏闻天子。天子闻奏大怒,因问蔡京道:“此寇为害日久,如今禁军、西军多在北地征辽,可差何人前往收剿?”蔡太师奏道:“此非寻常草寇,须以重兵临之。臣愚以为,当命枢密院重臣亲统大军,方可克期平定。”天子便教宣太尉高俅上殿,问道:“卿可愿提兵征讨二山贼寇?”高俅俯伏奏曰:“臣虽不才,愿竭犬马之力,为陛下分忧,剿除心腹之患。”天子大喜,即降圣旨,赐金印兵符,拜高俅为大都督,许其调拨各处军马,择日进兵。
高俅领旨,即至枢密院聚议,召众官详说二山之乱。问道:“今当用何良策、遣何良将,方可平贼安民?”只见谏议大夫李君一出班禀道:“此二山势大,宜分兵进剿。臣昔日听闻边将中有名将之后,乃大唐薛仁贵嫡派子孙,姓薛名广基,生得雄健英伟,颇类祖风。使三十斤泼风大刀,更擅连珠箭法,百发百中,人称他作疾火眼。早年曾随军征讨方腊,当时在杭州城外以火箭射杀圆通和尚,回京后亦受官家厚恩,而今累功已升至霸州兵马钤辖。此人熟读兵书,深通韬略,有万夫不当之勇。若得此人统军,必能扫清山野,献俘阙下。乞都督钧裁。”高俅闻言欣然道:“非大夫言,几忘此良将。”即遣使赍文书鞍马,星夜赴霸州,礼请薛广基入京议事。
原来这薛广基麾下有精兵三千,皆选少年劲健、曾历战阵者,又择将门子弟为队长。薛广基依朝古屯田之法,农隙教战,不误天时,又因士卒皆善使白木长枪,故号曰“长枪兵”。此军被重甲、负强弩、佩剑携枪,能昼夜疾行百里,锐不可当。薛广基自平定方腊上任后,忽有一日,河北巨寇杨江部将卢元显进犯霸州。独薛广基率部迎击,冒雨转战,连破贼寨,阵斩其部将。薛广基又据岭设伏,以地雷诱杀四千余贼,乘胜追击。那卢元显分兵四路抵抗,皆被长枪兵逐一击溃。薛广基终擒贼寇,槛送京师正法。
当时薛广基得令,即随钦使离了霸州,昼夜兼程赶赴京师。到京之日,径往殿帅府参见。道君皇帝特旨召见,但见那薛广基年方二十二岁,身长八尺,体态轩昂。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唇若涂丹,顾盼神飞。颈悬翡翠半月玉,身披烂银细铠,腰束镶玉狮蛮宝带,英风凛凛,真似玉山将立,虎步生威。有诗赞曰:
百步穿杨疾火睛,雕翎落处鬼神惊。
弓开明月欺由基,箭破云霄胜李青。
泼风刀映寒光动,白面将军猿臂轻。
乍见疑是天将种,原来薛裔又临京。
当下天子闻薛广基以往战功,又观其仪容英伟,龙心甚悦,当即命赐金珠十万。广基却伏地辞道:“剿寇卫国,乃臣分内之职,岂敢受此重赏?今边关将士浴血苦战,封赏未遍,乞陛下移此恩泽,犒劳有功之卒,则三军感奋,士气自倍。”天子闻言愈喜,叹其年少而识大体,遂命设座赐茶。近侍移锦墩于御前,天子亲赐黄封御酒一盏。薛广基双手接饮而尽。天子笑问道:“将军尚能饮否?”薛广基对言道:“臣临阵讨贼尚且不惧,何况天恩御酒?”天子抚掌称善,命其近前而坐,温言询以方略。薛广基奏道:“据蔡太师此前所报,此股贼寇中必有狡悍之辈,未可轻敌。臣愿保举二将为先锋,可助成功。”天子问道:“卿所举者何人?”薛广基道:“一人乃是庆州团练使刘林,滁州人氏,与臣同科武举。善使卧瓜金锤,每战必先登陷阵,人呼其为先锋将,可任正先锋。二是怀州团练使寇淮真,乃先朝寇莱公嫡裔,能左右开弓,刀剑俱精,人称其为木星使,可任副先锋。此二人皆与臣义结金兰,忠勇可恃。”天子大喜道:“若得如此良将辅弼,何愁天下草寇不平!”即日降旨,加薛广基为殿前一品带刀侍卫,赐乌号宝弓、黄金百两;高俅、蔡京亦各有赏赉。复命枢密院发檄,速调刘、寇二将入京。
不数日,二将抵京,诣殿帅府参谒天子并薛广基。各赐金帛鞍马,拨步兵一万、马军五千,配齐粮草甲仗。三人辞阙出师,以刘林为前部先锋,薛广基统中军,寇淮真督后队,旌旗蔽日,鼓角震天,大军径往白龙山进发。
朝廷又因白龙山贼寇盘踞多年,根深蒂固,兼之地势险峻、隘口错综,非一路兵马可竟全功。更闻其与各处草莽暗通声气,恐其溃散流窜,再祸邻州。遂纳枢密院之议,定下分进合击、四面张网之策。调遣五路兵马,皆选久历战阵之将,各率本部,约期并进,务使贼寇首尾难顾,一鼓而歼。当时除薛广基的中路正师外,又遣李成、闻达引大名府军马南下为西路策应;李从吉、项元镇二位节度使率本部先破马陵山,再沿徐州北上,截其东窜之路;董双、汤密、梁章黄自东平府起兵,自东逼进;辽国降将郭药师则领常胜军自燕山府南下,锁其北遁之门。五路大军旌旗相望,鼓角相闻,浩浩荡荡,合围而进,直指白龙山。
话休絮烦,本回内先表李从吉、项元镇一路。部领四员副将,乃是昔日平广南有功的铁喙鸡桓奇、穿云鹰金必贵、鼠尾驹马铨、恶角兽孙獬,本事亦都不凡。原来马铨、孙獬两个将佐,自上年失了曹州,幸得李从吉保举,方得免难。熊衮、桓奇、金必贵却是原在西陲隄防夏人的,如今也调至中军听用。那桓奇本是回鹘人氏,生得颈长目锐,善使一对镂金鸡嘴钺,冲锋时势如斗鸡搏兔,因此人呼铁喙鸡。其部族曾助宋军抵御西夏,后西夏联合黄头回鹘攻灭其部,东逃至宋土。至熙河路时,偶遇李从吉押运军粮,遭吐蕃散骑截杀。桓奇虽言语半通,却骤马冲阵,连斩七骑,救下李从吉。李从吉感其义勇,破例收为帐前虞候。那金必贵却是高丽国人,其祖于仁宗朝随海商船队入朝贩马,至他这代已落籍登州。其人面如鹰隼,惯用鹰嘴挝,马上来去如飞,更兼射得一手连珠箭,故而绰号穿云鹰。又有项元镇之子项飞鹄、侄女项飞莹,亦随军前往。当时项元镇初闻桓、金二人来历,便问李从吉道:“番将可恃否?”李从吉笑道:“桓奇饮食,皆随汉俗,每战先登;金必贵三代食宋禄,箭翎皆刻忠勤二字。且二人皆与草莽有血仇,用之攻山,必效死力。”项元镇方始心安。
却说马陵泊远探报马径到大寨,报知此事。聚义厅上,路新宇听知报道二节度引着军马到来征进,众皆商议迎敌之策。辛佳伦道:“我闻这项元镇乃是西楚霸王项羽之后,武艺精熟,使一条霸王枪,人不可近。必用能征敢战之将,先以力敌,后用智擒。”路新宇便教千丈坑朱成打头阵,自打第二阵,小文远张成文打第三阵,镜百合吴凛音打第四阵,碧眼梼杌厉天闰打第五阵。将前面五阵一队队战罢,如纺车般转作后军。再教十人引大队人马押后。左军五将:张保齐、李明、赵源捷、徐子峻、周鹏程;右军五将:潘朝旭、白伟成、杨文轩、和盛、钟迟。水路请程勇、余媛、何雅宁、安仁美、丘翔驾船接应,再叫郭单、陈冠男引步军分作两路,埋伏救应。”路新宇调拨已定,前军朱成早引人马下山,向平川旷野之处,列成阵势。等候了一日,早望见官军到来。先锋队里马铨领兵扎下寨栅,当晚不战。
次日平明,项元镇引大军至马陵山下,摆开阵势。只见门旗开处,鼠尾驹马铨跃马而出,手持一把三十八斤重的九环大砍刀,大喝一声:“贼寇速降,免污刀斧!”路新宇看那马铨,生得面皮焦黄,两道稀眉浑如鼠须倒挂,脑后蓄着三缕细长发辫,用铜环束作一股,长仅及颈,跑动时便如鼠尾摇曳。再看顶上头发,却已剃去大半,只剩颅心一撮,结成小椎,远观如同马鞍隆起。头阵朱成见此将生得古怪,心生厌恶,也不答话,挺三尖两刃刀出马,直取马铨。二将战有六十余合,马铨力怯,只待要走。项元镇在门旗下望见,急令鸣金,马铨拨马回阵。
官军阵中恼了项飞鹄,挺枪飞马替过马铨出阵。路新宇正待接战,身后早有一骑飞出,大叫道:“哥哥少歇,待我会他!”乃是第三阵的小文远张成文,急切要立功,早挺麒麟黄金矛,纵黄骠马出阵。项飞鹄见了,冷笑道:“无名草寇,也敢逞强!”拍马来迎。斗了多时,项元镇在阵前见张成文武艺非凡,恐子有失,急令擂鼓助威。项飞鹄听得鼓响,精神倍长,一枪紧似一枪。张成文却章法不乱,见项飞鹄一枪刺来,侧身闪过,顺势将矛杆横扫,正中后背。项飞鹄大叫一声,伏鞍而走。
项元镇见连折两阵,大怒,亲自催动坐骑,提霸王枪出阵。路新宇更不答话,挺钩镰枪接住。两马相交,双枪并举,大战五十合不分胜败。第四阵吴凛音已到,项飞莹见同是女流,挺枪迎上,路新宇、项元镇便也各回本阵。战到三十合,吴凛音忽使个丹凤点头,直取项飞莹面门。项飞莹却不慌不忙,使一招琼林覆雪,格开军器,反手一枪刺去,这一招有名,又唤作玉蟒探云,乃是项飞莹平生的真才实学,非同小可。当时直搠吴凛音咽喉,吴凛音仰身马上,槊杆横架,顺势一个倒卷珠帘,槊刃反撩敌将马腹。二将这般拆招换式,又斗二十余合,仍是势均力敌,各自回阵。
那头鼓声未歇,马陵阵中早冲出一将,正是碧眼梼杌厉天闰。项元镇在本阵中见其面貌,惊道:“这厮正是在江南害了王文德节度的贼首,怎地也在此入了伙?”李从吉听了,怒不可遏,纵马提刀出迎。这李从吉使的却是一口厚背金环大砍刀,刀头阔如扇面,挥动时环响如雷。两员猛将更不搭话,枪刀并举,杀作一团。但见:
枪似黑龙出寒潭,刀如黄钺劈华山。
黑龙探爪云气涌,黄钺翻光日色残。
一个枪绽三月桃,点点皆向咽喉刺。
一个刀卷九秋霜,滚滚尽朝顶门旋。
马踏连营沙蔽日,气冲斗牛汗蒸烟。
二人斗到四十合,两骑马错镫时分,枪尖刀口相抵,火星四迸。二将各觉臂膀酸麻,心知遇着敌手。恰闻双方阵上鸣金,只得各收兵器,勒马对视一眼,各自回归本阵。路新宇见状,急令兵马齐出。左右军张保齐、李明等十将各引部众,分两翼掩杀过来。项元镇亦挥动大军迎击。两军混战,喊杀震天。马陵军虽勇,奈官军甲厚械精,渐渐抵敌不住。
忽听东山炮响,恶角兽孙獬引伏兵杀出,截住马陵军后路。路新宇见前后受敌,急令鸣金收兵,且战且走。官军乘势掩杀,马陵军折损数百,退守山寨。项元镇亦退回二十余里,收兵下寨,双方暂歇。
次日,项元镇升帐,唤大小官军上帐商议。只听项飞莹道:“我有一个好姊妹,此番必能助伯伯一臂之力。”项元镇道:“侄女说的是何人?”项飞莹道:“侄女有一好友,曾随禁军白教头学得西洋之法,说来也巧,其人此刻正于此处游学,昨日收兵后恰于我在后山相遇,定可助伯伯一臂之力。”项元镇道:“却是何人?快快有请。”项飞莹去不多时,便带来一个女子,项元镇看时,果然是个好女儿郎,怎生见得,有一阙《好女儿》为证:
韶岁凝容,名臣闺中。性娴淑、蕙质天生就,耽诗书万卷,墨香盈袖,雅韵盈躬。
更晓西洋机巧,凭慧思、辨西工。恰风华、一顾嫣然处,自嫣然皎皎,亭亭袅袅,绝代芳踪。
那女郎生得螓首蛾眉,巧笑倩目,端的是位当世佳人。项飞莹引介道:“伯伯,这位姑娘便是侄女好友赵携枫。”项元镇道:“令尊莫不就是先朝学士赵敬晖?”那女郎盈盈一礼,回道:“正是家父。”原来这赵携枫乃是先朝学士赵敬晖小女,这赵携枫少时聪察岐嶷,生五六岁时,便可吟诵才女薛涛诗词,智意所及,有若成人之智。后及长成,因赵敬晖任东京国子监时,李君一高徒雷羽亦升任大宗正司正事,这雷羽亦是少年才俊,面貌俊美,赵敬晖深深器重,便与李君一共同商约,定媒妁之言,不题。
当下赵携枫回眸一望,便对项元镇道:“我观贼人猛将虽多,却多是一勇之夫。若只这般在泊前对敌,恐不能成事。不妨造几只沉螺舟,此舟形如蚌壳,能伏行水底。大者里面容得千百人,重洋大海都可渡得,日行万里,不畏风浪。人在舟内,里面藏下灯火,备足干粮,可居数月。进出之处,都用沥青封口,因此水不能入。从水底下延过滩头,出其不意,劫他营寨。”项元镇道:“此法却好,不知用时良久?”赵携枫道:“马陵水泊止六百里方圆,造些小舟便可,约莫要十数日完工。”项元镇称是,当时择一隐蔽空地,派赵携枫作监督,项飞鹄作提调,率领工匠三百五十名,都关在厂内昼夜并工赶造,限十二日须造齐沉螺舟六十号。又派马铨、孙獬领五百铁骑,绕厂外昼夜巡绰,端的号令机密,毫无泄漏。
到了三月初,沉螺舟已备齐散料,官军众将携了杉板船只,带了沉螺舟散料,悄然移至骆马湖前,监督装好沉螺舟。项飞鹄、项飞莹各领三十号沉螺舟,每船兵丁一百号人,共是六千人马;项元镇、李从吉在后各领五十号杉板船接应,每船兵丁五十人,遇贼兵即便厮杀。赵携枫亦随队同往。官军早已探清了马陵泊路径,从骆马湖下水,直入到西南泊来,再向前进,除了芦苇荡外,并无甚么繁杂的港汊。
那西南方水寨原是龚开、龚正兄弟两个守把,闻听官军动静,心中慌乱,一面急登哨楼瞭望,一面使人上山去报知寨主。但见湖面数十处涌起水泡,却不见半个船影。龚正骂道:“想必定是官军使了妖法,迷惑我等。”话音未落,泊心忽炸起一股水柱,三十只铁壳舟齐刷刷从水底破浪而出。那舟首形如螺尖,甫出水面,内中便跃出上百官军,手持短弩梭镖,直扑哨船。龚开急令擂鼓,率八十艘快船迎击。两军相接时,项飞鹄所领沉螺舟已横成一字铁墙,舟侧突现数十孔洞,劲弩乱发如蝗。马陵水军多为轻舟,挡不得这般密集箭雨,顷刻翻覆了十余艘船。龚正挥动板刀,跃上敌舟,连砍数员步卒。项飞莹在后方舟中看得真切,取过五石画鹊弓,搭上箭。但听弓弦响处,一箭正中龚正左肩,透出三寸有余。龚开见兄弟中箭,忙驾船来救。不防水中又冒起十只沉螺小舟,专凿船底。龚开座船底板崩裂,只得跳上龚正所在残舟。此时项飞鹄亲执长枪杀到,龚正方才咬牙拔出箭杆,动作慢了半分,但见项飞鹄冷笑一声,一枪刺入腹中。龚开见兄弟惨死,本欲报仇,却见沉螺舟合围过来,知不可为,纵身跃入水中。残存水军或降或逃,西南水寨遂陷。项元镇便领兵船与李从吉登岸,一路如入无人之境,直逼后关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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