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张宾论天下大势 (第2/2页)
“可正是因为如此,眼下关中切不可为,张轨孤悬河西,元海公虎踞河朔,刘羡鹰扬巴蜀,王衍遥为掌控。谁都想要吞并关中,谁都不愿出现一位一统关西的霸主。尤其是元海公与刘羡,两人在关中,必有一番龙争虎斗。”因刘渊名义上为石勒的君主,张宾便称刘渊为元海公。
这也是石勒关心的地方,他急忙问道:“依先生看,谁会取胜?”
张宾对此深思许久,他缓缓道:“元海公会胜!”
“为何?刘羡会打不过匈奴人?”
“非也,元海公如今收降了朔方鲜卑以及铁弗匈奴,关中门户大开。他大可游而不击,派游骑袭扰关中,掳掠为生。到那时,农人不能耕种,士卒不能休整。他们不与刘羡作战,刘羡再能战又能如何呢?以巴蜀养活整个关中吗?还是越过关中,去攻打并州?皆不可能。”
“因此,只要元海公采用这一策略,关中迟早就是他的。刘羡若是想不明白这点,自恃武力,北上关中,必是虚耗时日。对于刘羡而言,他的上策,肯定是东进,而非北上。”
听张宾分析天下大势,石勒只觉得是一种享受,他连连称赞,可在张宾停下来喝水的时候,他才恍然反应过来:这么说来,自己不是无处可去了吗?江东不能去,中原不能去,青徐不能去,关中也不能去,那自己能去哪儿?
当他将这个疑问说出口时,张宾呵呵笑道:“将军是当局者迷啊!在下的意思,不就是要让将军立足河北吗?”
“河北乃是光武帝龙兴之地,民户百万,富甲天下,其中邺城有壶关之险,三台之固,西接并州,四塞山河,有喉衿之势。将军又在此地颇有名望,若能据而守之,南据黄河,北守燕代,兼有乌丸,鲜卑之众,南向争夺天下,天下何人能挡?”
此语不禁叫石勒大失所望,他皱着眉头,语气也冷淡了下来:“先生未免说笑了,这个道理我哪里不懂呢?若是我能在河北站稳脚跟,也不会向先生问计了。”
但张宾仍然不慌不忙,他问道:“将军为何在河北站不稳呢?”
石勒也不尴尬,坦白说:“当然是打不过鲜卑人。他们的大马冠绝九州不说,还有独步天下的铁甲马铠,战场上冲起来,完全是无可匹敌的钢铁猛兽。放眼天下,能有如此虎狼之师的,此前据说也就是孟观了。”
这是实话,石勒不是没想过要组建一支能与鲜卑突骑对抗的骑军,或者说,全天下的势力都想要这么一支军队。但一来,他们没有那么多好马,也养不起这样多的好马,二来,没有一个稳定的立足之地,招揽工匠,无法打造合适的马铠具装,三来,他们也没有这么多训练有素的骑士。鲜卑突骑能有如今这样的威名,也都是几十年相互征伐打出来的。
张宾自然也明白其中的道理,他注视着石勒道:“那将军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鲜卑人要帮王浚呢?”
“这当然……”石勒张口欲说,结果一下卡住了。他还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对啊!为什么鲜卑人要帮助王浚呢?他以前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问题,可现在,脑中仿佛撞到了一处瓶颈,但本能告诉他,只要想明白,他就能打开一处全新的天地。
张宾见石勒的目光望向自己,轻轻抚须一笑,然后指着桌案上地图的幽州区域说:“将军,中国历来设宁朔军司,主要任务便是管理北疆的胡人,一面拉拢,一面制衡。而王浚担任宁朔将军后,就有了与鲜卑人与乌丸人接触的机会。”
“须知如今的北疆,一共有四大鲜卑,分别是云中的拓跋鲜卑、辽西的段部鲜卑、辽东的慕容鲜卑、塞北的宇文鲜卑。”
“这其中,拓跋鲜卑最强,其首领名为大单于,接近于草原共主,拥众百万。其次是宇文鲜卑,他们与拓跋部联合,接近于东北霸主。而段部鲜卑与慕容鲜卑较为弱小,不过他们汉化程度更深。”
“将军,这四部中,宇文与慕容两部相隔太远,如今能为王浚所用的,其实只有拓跋鲜卑,与段部鲜卑。您知道他们为何会为王浚所用吗?”
见石勒摇头,张宾解释道:“拓跋部虽大,可正因其大,内部错综复杂。我在征北军司时,听闻早年就有人不满前任大单于的汉化之举,以致于矫诏杀死太子拓跋沙漠汗。如今又值大单于病陨,其主拓跋猗卢新登大位,他试图整合三部,正需要外援干预,否则国内会有争权之忧,不虞之祸。”
“而段部原本是四部鲜卑中最弱,但也因为如此,这些年为王浚所结盟扶持,势力大为增长。此前王浚是嫁了个女儿给单于段务目尘,今年王衍又给段务目尘封了个辽西公。段务目尘自然乐得借此摆脱拓跋鲜卑的影响,顺便扩张势力,集权汉化。”
听到这里,石勒已经隐隐有些明白了,在他的脑海中,鲜卑人原本就像是凭空杀出来的魔鬼,而今张宾这么一分析,才发现他们内部也矛盾重重,低头沉思片刻,说道:“我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是指鲜卑人与王浚并非铁板一块,我等可以从内部做文章么?”
孺子可教也!张宾心中暗赞,但面孔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继续分析说:“如今王浚有两大鲜卑襄助,看似不可一世,可实际上貌合神离。”
“拓跋鲜卑和段部鲜卑,原本是君臣关系,王浚扶持段部鲜卑,实际上就是打压拓跋鲜卑,拓跋鲜卑难道没有想法吗?更何况,最近拓跋鲜卑还丢了朔方,内部定然是怨气滔天了!”
“我有一计可献将军,如若成功,两大鲜卑与王浚之间必然内讧!将军正可从中渔利,然后获得一块立足之地!”
听到这里,石勒此时已然彻底相信,张宾就是这个能带自己走出困局的人,他连忙向张宾请教道:“请先生说!”
张宾又是轻轻一笑,他伸手捡起砚台上的毛笔,敲击了笔洗一声,而后道:“我为将军写两封降表,一封给段部,一封给拓跋部,就说您迷途知返,要托对方的关系,献礼归降于王浚。您看如何?”
待张宾说罢,石勒顿感一切豁然开朗,继而心中涌起一股大有可为的狂喜,以致于手舞足蹈,纵情欢呼。好久才平息下心情,再次握住张宾的手,郑重道:“先生就是我的张良啊!我愿拜先生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