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回 落盲见母 (第2/2页)
孤鹤雁闻言,心下一沉,急问:“既是庵中仙草,仙姑洞悉其源,当有妙法,敢乞明示。”
老尼徐徐道:“佛之为教,玄妙为师。一草一木,皆有因果。草本无毒,但人心使之毒耳。老身既知其缘,当然亦知其果。然……”
言至此,欲言又止。
孤鹤雁单膝跪倒:“未想此地逢遇仙人,但求仙人施法作解,孤鹤雁定不忘大恩,终身为报。”
“吾救汝,倒也不难。”但听老尼缓缓言道:“吾观汝面相,眉心有光,与佛有缘。入我门者,得我心。若汝根断七情六欲,皈依佛门,吾不但可施粥饭,更可与汝用药,使汝复明。汝道可好?”
孤鹤雁闻言,默然垂眸,思忖良久,眉宇数变,终是狠下心肠,摇首直言:“谢庵主慧明指引。但亦恕吾直言,此事断难从命。”
老尼闻之,讶然:“何也?”
孤鹤雁坦言:“吾自幼入世闯荡,见才者隐恨,饿殍于道,冤屈于狱者多矣;更见豪恶霸凌,弱民罹苦,却未见有神明垂手。若佛灯高悬,世间便少苦难,此其一。
其二,吾一路行来,幸遇善佑,方有今日。自是心中感恩存爱。岂可因身中一毒,便忘此等,根断七情六欲?此良心所不容,君子所难为也!”
老尼闻言,勃然震怒:“孺子何其狂悖!汝既不信神明,焉何又悟《驭音心经》?”
此言一出,孤鹤雁大惊,心中暗忖:“此庵究竟何处?此尼究系何人?缘何视吾竟如阅掌纹一般?”乃据实以答:“回庵主,人生在世,皆属修行。《驭音心经》所载,乃心之灵悟、身之修感,载天地音律之妙,传禅修心悟之要,慧智渊深。吾所信者,乃经中所言。
灵者,悟也;仙者,得道也。吾所以日日参悟,因其启我灵性,促吾修行。正所谓:自助者天助,灵修者不虚此生。若拜佛有用,何必非入其门?”
老尼闻听,气不打一处:“汝境况如此,竟还敢妄言玷污佛祖!汝便不怕佛祖降罪与汝?”言罢,冲侍净怒曰:“此子命中自多劫数!吾当度该度之人。谢客!”
言罢,遂听砰然一声,门户紧闭,四下顿寂。
孤鹤雁呆立当地,懊悔不已:“吾虽不该隐瞒,却亦不该直抒己见,得罪此二人。连庙观中人亦得罪,此般秉性,怕亦是世间惟我了。哎,只可叹,未讨一碗粥饭。谬矣,谬矣!”
无处可去,又身疲力消,遂寻一树,倚干而坐,不觉沉沉睡去。
正睡间,恍闻空中有人言曰:“师父息怒,佛家慈悲为怀。吾意不妨留碗粥饭与他,令其慢慢醒悟。正所谓大觉皆从大悲中来,亦不枉吾等白来。”
老尼冷冷曰:“留碗粥饭与他,倒也无妨。然汝不可因其可怜,擅施灵法助其脱难。师父先去矣。”
遂闻一声喏允,那老尼好似离去。年轻尼姑走近身前,似告似诉,似嗔似怪,低声言曰:“汝真不该逢人便道真言。凡世皆因果耳!”言罢,将一钵粥饭推至其身前。
孤鹤雁只道梦中所幻。未料伸手一探,果是粥饭。不禁翻身坐起,眼含热泪,问曰:“拜问仙姑尊姓大名,仙驾何驻?此恩永生不忘!”
孤鹤雁哪里知晓,眼前施粥之尼,正是其生母——小龙女。她与观世音菩萨化身在此,只为度其一劫。未想孤鹤雁直言犯忌,触怒菩萨。小龙女虽有心相助,却不敢明言。母子近在咫尺,竟难相认。
年轻尼姑似轻吸一口气,将欲言之事咽回。半晌,方道:“吾欲有违师命,令汝复明。”言罢一顿,声沉几分:“但汝须先应吾一事。”
“何事?”孤鹤雁问。
“不许再与人言及此事,更不许日后前来寻吾。”
孤鹤雁闻言纳闷:“恩主此是何意?施粥赠饭,已是大恩。又许复明,却不许吾识得恩主——这令吾于心何安?”
年轻尼姑声调平硬,却隐透一丝不易察觉之颤:“汝应是不应?”
孤鹤雁思忖半晌。虽不知其意,然言语间尽是相助,更似有难言之隐。复念血仇在身、爷爷待救,若长盲于此,万事皆休。遂咬牙曰:“吾虽不知恩主何意,亦知此是为吾考量。吾一切皆应。”
“好,汝且仰面。”
孤鹤雁依言仰首。但觉几滴清凉之水,自眉心、双目依次点落,入心入眼,沁凉透骨。水滴入眼,竟不流散,反聚成珠,于眼中骨碌一转,随即化开,如甘霖渗旱土,酥麻直透眼根。
恍惚间,似见珠光中映出一座庵堂,一妇人抱婴而泣。转瞬,珠碎光散,唯余满眼清凉。
孤鹤雁甚惊此幻,但听年轻尼姑谆谆叮嘱:“汝须闭眼铭心,但闻鸡鸣之声,方可睁眼。”言罢,脚步声退。
孤鹤雁阖目思索,方觉腹饿。急端钵来食。霎时,狼吞虎咽,饭去大半。筷子再拨,惊觉钵底有物,不似粥饭。探指一摸,竟是一颗莲子穿线!
孤鹤雁心中深惑,思之不解,遂将莲子系于手腕,端起钵来,将粥饭一扫而空。
说来亦是奇哉。粥饭下肚,入腹便化作一股暖流,如春溪解冻,游走四肢。先前被毒烟熏灼之经脉,竟节节舒展,气力陡增。
吃完却不敢睁眼。盘膝而坐,复诵《驭音心经》,参悟修灵,但思那尼姑所言之意。
不知过去多久,方闻一声鸡鸣。孤鹤雁霍然睁眼,急寻观音庵。然眼前之状,令其惊诧万分:荒野空荡,枯草连天,乱石嶙峋,寥寥几棵老树。眼前哪有甚尼姑庵?更哪有木门石阶与鸡鸣!
孤鹤雁怔怔环顾,见脚下一方青石,石上一钵,钵底尚余几粒米;钵旁一片素绢,绢上两行小字。拾起细看,竟是:
“心无执念,便无纠缠。”
正是:
观音庵逢母难认,烧仙草无毒勾魂。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