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旧梦重温非昨日 残烛映影各神伤 (第2/2页)
满桌的人都看过来,带着善意的、起哄的笑。葛英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像看一个陌生人。她也端起面前的茶杯,里面是白水,轻轻与他碰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了一小口。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兴明举着酒杯僵在那里,酒水晃了晃,洒出几滴。周围的哄笑声似乎也顿了顿,气氛有一瞬间的微妙。还是刘掌柜机灵,赶紧打着圆场,又拉着兴明去下一桌。
宴席继续进行,推杯换盏,笑语喧哗。可葛英却觉得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她看着这满院的“喜庆”,看着兴明被酒精染红的脸,看着子美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念安在王婶怀里咿咿呀呀,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这本该是多年前就该有的场景。如果一切正常,她穿着嫁衣,蒙着盖头,在唢呐声里被抬进这个院子,拜天地,入洞房,怀着羞涩和憧憬,开始她为人妻、为人母的人生。可命运和她开了个残酷的玩笑。那些该有的仪式,在柴米油盐、生儿育女的琐碎中被遗忘,取而代之的,是丧子之痛,是丈夫的背叛,是另一个女人和她的孩子,是深埋心底、日夜啃噬的秘密。
如今,这场迟来的、简陋的“婚礼”,算什么呢?是对过往缺失的弥补?是对眼下不堪的遮掩?还是对未来渺茫的祈求?
葛英不知道。她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这场热闹,像一场拙劣的戏,而她,是戏里那个最尴尬、最悲哀的角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有人喝高了,开始划拳行令,声音越来越大。有人离席,摇摇晃晃地往外走。院子里杯盘狼藉,孩子们追逐打闹,女人们开始收拾残局。
葛英起身,想去灶间看看热水。刚走到院子中间,西厢那扇紧闭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似乎都低了下去。
唐糖扶着门框,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葛英给她的、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宽大的下摆已经遮不住高耸的腹部。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她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迈出这扇门,脚步虚浮,一只手紧紧护着肚子。
院子里的人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同情,也有不易察觉的鄙夷。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低低响起。
唐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是蹒跚地、艰难地朝院角的茅房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隆起的腹部让她身体失衡,加上久未好好进食的虚弱,她走到院子中央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哎哟!”有人低呼。
葛英离她最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她的手触到唐糖瘦得硌人的胳膊,能感觉到那手臂在剧烈颤抖。
唐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抬起头,惶然地看着葛英。四目相对,葛英看见她眼里瞬间涌上的泪水,和那深不见底的羞愧、恐惧。
“谢……谢谢英姐。”唐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她不敢多停留,挣脱葛英的手,几乎是逃也似的,加快脚步,蹒跚着走向茅房,很快消失在门后。
葛英站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刚才搀扶的姿势。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变得复杂的目光,能听见压得更低的议论声。她慢慢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唐糖手臂的冰冷和颤抖。
兴明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褪去,只剩下酒后的潮红和一种难言的狼狈。他想走过去,想说点什么,可脚下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只有子美,一直静静地看着。她看见娘扶了唐糖姨一把,看见唐糖姨眼里瞬间涌出的泪,看见爹僵硬的背影。十岁女孩的心,被一种巨大的、说不清的悲伤和困惑填满了。她不懂大人之间这些复杂的事,可她能感觉到,这场所谓的“喜事”,一点都不让人高兴。
唐糖很快从茅房出来,低着头,以更快的速度逃回了西厢小屋,紧紧关上了门。那“砰”的一声轻响,像给这场闹剧般的“婚礼”,画上了一个仓促而难堪的**。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喧闹,可那热闹里,已经掺杂了别的东西。客人们陆续告辞,说着言不由衷的吉祥话,眼神却忍不住瞟向西厢那扇紧闭的门。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已是月上中天。院子里杯盘狼藉,只剩下自家人。念安早已趴在王婶怀里睡着了,子美默默帮着收拾碗筷。
葛英打了水,慢慢擦洗着桌椅。她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什么东西,连同这些油污一起擦掉。
兴明喝了不少,坐在台阶上,抱着头。夜风吹来,带着残羹冷炙的味道和未散的酒气。他看着葛英忙碌的背影,看着西厢窗纸上透出的、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灯光,心里那点借着酒意升起的、虚幻的喜悦和期盼,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绝望。
这场他苦心安排的“婚礼”,非但没有拉近他和葛英的距离,反而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沟壑,映照得更加清晰,更加难以逾越。而唐糖那仓皇的一瞥,那高耸的腹部,更是像一根刺,深深扎进每个人的眼里,心里。
红烛早已燃尽,只剩下一点将熄未熄的灯芯,在晚风中明明灭灭,映着这一院清冷,和几个各怀心事、辗转难眠的人。
这一场迟来的、尴尬的仪式,终究没能带来任何喜庆和圆满,只让这本就沉重的日子,又添上了一抹黯淡的、讽刺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