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旧梦重温非昨日 残烛映影各神伤 (第1/2页)
从镇公所回来,那张大红的结婚证书便被葛英锁进了匣子,再没拿出来看过。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只是小院里多了一个人,也多了一份沉重压抑的沉默。
唐糖在西厢的小屋里深居简出,除了必要,几乎不出门。葛英每日将饭菜放在她门口,唐糖会默默吃完,再将空碗碟洗净放回门外。两人之间,除了这无声的交接,几乎没有言语。偶尔在院子里碰见,也是迅速移开目光,匆匆擦肩而过。唐糖的肚子一天天更显了,行动也越发笨拙迟缓。夜深人静时,有时能听见西厢传来压抑的、痛苦的**,是孩子在肚子里踢打,还是唐糖在偷偷哭泣,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问。
兴明更是避嫌,几乎从不靠近西厢。他每日早出晚归,在木材厂里埋头干活,回家后也多半沉默,要么教子美认字,要么陪念安玩耍,和葛英之间,客气而疏离。那张结婚证,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们隔在了两端——他在屏障外,小心翼翼,满怀愧疚;她在屏障内,将自己紧紧包裹,拒绝任何触碰。
子美越来越沉默。十岁的女孩,心思本就细腻敏感,家里这不同寻常的气氛,唐糖姨越来越大的肚子,爹娘之间那种看似平静实则紧绷的关系,都让她感到不安和困惑。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缠着葛英说学堂里的趣事,也不再拉着兴明问东问西,只是越发安静地做自己的事,读书,做女红,带念安。偶尔,葛英能捕捉到女儿偷偷看向西厢小屋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好奇,有不解,还有一丝隐约的、连孩子自己都未必明白的抵触。
只有两岁的念安,依旧无忧无虑,是这沉闷小院里唯一鲜活的亮色。她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摘一朵野花别在头上,追着一只蝴蝶咯咯直笑。有时跑到西厢小屋门口,好奇地扒着门缝往里看,被葛英轻声唤回。她对那个“姨”的印象很浅,只知道那屋里住着一个不怎么出来、也不怎么说话的陌生人。
日子就这样,在表面的平静和暗涌的愁绪中,滑到了月底。
这天傍晚,兴明下工回来,手里提着一条五花肉和一包点心,脸上带着罕见的、有些踌躇的神情。葛英正在灶间炒菜,见他进来,只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
“英子,”兴明将肉和点心放在桌上,搓了搓手,声音有些发干,“明天……我请了一天假。”
葛英翻炒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我……”兴明咽了口唾沫,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想……咱们……咱们办个酒吧。”
葛英关了火,将菜盛到盘子里,这才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办酒?什么酒?”
“就是……”兴明避开她的目光,盯着地上的一处污渍,“咱们成亲这么多年,也没正经过礼。如今……如今证也领了,我想着,请几桌街坊邻居,摆几桌酒,算是……算是补个仪式。”
他说得磕磕绊绊,脸也有些涨红。这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好几天。唐糖的归来,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里。那张结婚证,葛英锁进了匣子,可兴明知道,那纸证书锁不住人心里的芥蒂。他想做点什么,来弥补,来证明,来给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再添上一块看似牢固的基石。或许,一场热闹的、昭告四邻的喜酒,能让葛英心里踏实些,能让那些背后的议论少些,也能让他自己那无处安放的愧疚,稍稍找到一个出口。
葛英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灶膛里的火光跳跃,映着她半边脸,明明暗暗。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平淡无波:“随便你。”
这三个字,听不出喜怒,甚至听不出情绪,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正是这种平淡,让兴明心里更没底。他还想说什么,葛英已经端起菜盘,走出了灶间。
第二天,兴明早早起来,开始张罗。他请了街口杂货铺的刘掌柜做知客,又请了东头王婶帮忙操持。在院里搭起简陋的棚子,借了桌椅,买了酒菜。消息传开,街坊邻居们虽然心里犯嘀咕——这老夫老妻的,孩子都两个了,怎么突然想起补办喜酒?但面上都带着笑,说着恭喜的话,陆陆续续来了。
小院里难得地热闹起来。男人们聚在一起抽烟说话,女人们帮着洗菜切肉,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灶火烧得旺旺的,大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冒着香气。看起来,真像一场迟来的、喜庆的婚礼。
只有西厢的小屋,门始终紧闭着。唐糖从早上起就没有出来,也没有人敢去叫她。那扇门像一道沉默的伤口,提醒着所有人,这场热闹之下,掩盖着怎样不堪的真相。
葛英穿着一身半新的枣红色夹袄——是前年做的,只穿过两次,还算体面。头发梳得光洁,在脑后挽了个髻,插了根素银簪子。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的笑容,招呼着女客,给孩子们发糖果,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操持喜事的主妇没什么两样。只有离得近的人,或许能看出她笑容里的那份勉强,和眼底深藏的疲惫。
子美被打扮了一番,穿了身水红色的新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安静地跟在葛英身边,帮着递东西。念安则被王婶抱在怀里,穿着一身红,像年画上的娃娃,好奇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吉时到了,并没有拜天地那些繁文缛节,只是刘掌柜高声说了几句吉祥话,请大家入席。兴明被工友拉着灌了几杯酒,脸膛发红,话也多了些,挨桌敬酒。轮到葛英这桌时,他端着酒杯,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在红色衣衫映衬下、却依旧显得苍白的脸,喉咙发紧。
“英子,”他声音有些哑,举起酒杯,“我……我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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