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那个叫路易斯的恶魔 (第2/2页)
再加上他的身体因常年推磨留下的老伤在阴雨天里像钝刀一样割着骨头。
靠着每天那点生麦子,他连正常走一天路的力气都攒不出来,更别说翻山越岭。
更可怕的是那些逃出去的人,并不是都没回来。
有人被抓了回来,挂在镇口的木架上示众。
也有人被允许悔改,被拖去喝下整桶金汤。
第二天他们站在队伍最前面,面带狂喜地高喊赞歌,指着熟人的房门说:“他昨晚没祈祷。”
逃不掉的。
他收回目光,关上磨坊的门,把自己重新藏进石磨的轰鸣声里。
只要那点粮还没被发现,他就还能活着,但也只是活着。
靠着装疯卖傻,靠着磨坊和那点偷偷藏下来的粮食,熬过一天算一天。
但忽然有一天,转机来临了。
清晨还未完全散去的薄雾里,镇口、磨坊外、教堂墙面、集市的木桩上,全都被贴满了猩红色的羊皮纸。
纸上的画面极其夸张,甚至带着一种低劣而恶毒的童稚感。
北方的赤潮领主被描绘成一头直立行走的怪物,头生弯曲的羊角,嘴里是野兽般的獠牙,双眼燃烧着黑焰。
他坐在一辆喷吐烈火的铁车上,铁轮碾过麦田,碾过教堂,碾过一具具扭曲的人形。
老汉斯站在磨坊门口,看着那张画,胃里一阵翻搅。
上午的钟声敲响时,教堂前的广场已经挤满了人。
平日里那个总是低声祷告、说话慢吞吞的老神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穿着猩红长袍的陌生人。
他的胸口挂着金属质地的审判徽记,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北方的机械恶魔来了!”声音被炼金扩音阵放大,“他们不种粮食,他们只吃人肉!”
人群下意识地收紧,有孩子被吓得哭出声,又很快被母亲死死捂住嘴。
“凡是听信北方谎言的人,都是恶魔的走狗!”审判官猛地举起手,猩红的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只有神能救你们!神会带着你们反抗他们!反抗这群恶魔!”
话音落下的瞬间,广场一片死寂,经过多年的压迫,已经没人敢说话。
汉斯站在人群边缘,背脊一阵阵发凉。
…………
于是从那天起,教廷开始带着他们修筑防御工事,为了迎接那支即将南下的赤潮军队。
第一支进驻的,是几十队荆棘骑士。
那些战马像是被整张剥了皮,暗红色的肌肉暴露在空气中,仍在轻微抽搐。
马背上的骑士披着厚重的铠甲,铠甲的缝隙里却钻出一根根暗红色的荆棘,刺入他们的脖颈与下颌,随着呼吸一同起伏。
有个镇民不小心挡在路中间,可能是金水喝多了,所以反应有些迟钝。
一名荆棘骑士甚至没有勒马,战马胸腔猛地前撞。
那人被直接撞飞,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落地后便再也没有爬起来。
骑士没有回头。
队伍继续前行,马蹄踏过血迹,就像碾过一滩水。
汉斯曾在边防军服役,见过真正的精锐骑兵,可比起这可怖的骑士根本算什么。
这种队伍不是用来镇压骚乱的,而是用来清空一座城市的。
镇民们站在路旁,所有人都低着头,像是怕被那荆棘一样的目光扫到。
神官很快下令,拆房。
磨坊旁的民居被标记,屋梁被砍断,墙体被推倒,石块被一块块撬下来,堆在路边,作为修筑拒马墙的材料……
汉斯站在磨坊门口,看着熟悉的街道被一点点剥开骨架。
铁匠的儿子也在搬运石料。
那孩子才十六岁,身体结实,教会来之前总是笑得很大声。
此刻他赤着脚,扛着一块几乎有半人高的条石,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忽然他脚下一滑,条石失衡,重重砸落。
汉斯几乎是本能地捂住了嘴。
但少年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砸得稀烂的脚掌。
骨头白得刺眼,肉黏在石板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随后又有一名荆棘骑士走了过来,没有犹豫,长剑从侧面刺入,干净利落地贯穿了少年的心脏。
少年倒下时,眼睛依然空洞地睁着,像是到死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骑士挥了挥手。
几个同样眼神灰暗的镇民走过来,把尸体拖走,扔进了镇外那口正在蠕动的荆棘根系坑里。
暗红色的根须从泥土深处翻涌而出,像嗅到血腥味的虫群,缠绕住尸体的四肢与躯干。
皮肤在接触的瞬间迅速塌陷,血肉被抽离,发出细密黏腻的声响。
那具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不过片刻,便只剩下一副被荆棘包裹的白骨轮廓。
汉斯看到,那些荆棘在吸饱了血肉之后,颜色变得更加深沉,上面还有些诡异纹路。
有几根粗壮的根茎迅速向外延展,在坑壁上编织成带刺的网状结构,像是天然生长出的拒马。
另一些则蜷曲绞合,最终硬化成锋利的荆棘桩,被荆棘骑士拔起,插在道路与壕沟之间,作为新的防御障碍。
那具尸体,连同他的一生,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就被彻底转化成了防御工事的一部分。
荆棘在坑中缓缓收缩,像是满足地蠕动着,仿佛在等待下一份献祭。
整个过程,没有人尖叫,死一般的安静。
到了最后几天,广场上的铃铛被摇响。
那声音的节奏很怪,不快不慢,却让人心脏发紧。
听到铃声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屋子里走出来,动作整齐得像被看不见的线牵着。
汉斯混在人群里,看见神官正在分发东西。
不是剑,不是长矛,是一捆捆炼金炸药。
镇北的泥地被翻开,挖出一排排浅坑,只到成年人的腰部。
神官指挥着那些麻木的父母,把自己的孩子放进坑里。
孩子们的手里被塞进黑色的炸药盒,引信连着一根根荆棘线,埋进土中。
汉斯看见了艾米。
那个平日里最爱哭的小女孩,此刻半截身子埋在冷土里,怀里抱着炸药。
她没有哭,也没有动,睁着灰金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北方。
红袍神官在孩子们之间来回走动,像是在查看庄稼的长势。
神官告诉他们那是神圣的烟花,只要抱着跑向赤潮的铁车,就能见到天使。
最后一天清晨,汉斯还活着。
不是因为他幸运,而是因为他太老了,负责搬运所谓的圣烛,就是那些沉重的炼金炸药包。
他看着一批又一批被圣水浇筑过的邻居,被驱赶到镇子最北端的战壕里。
汉斯跪在泥地里,双手颤抖,抬头望向北方。
地平线上,一条黑色的线正在逼近。
那是赤潮的军队。
在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害怕那个被画成怪物的北境领主了。
他流着泪,在心里发出了这一生中最恶毒,也是最真诚的祈祷:“那个叫路易斯的魔鬼啊……求求你,哪怕把我也杀了。
也请你,把这群畜生杀干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