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89章溯世镜迷雾重重 (第2/2页)
更让她心悸的是那面铜镜。它此刻就藏在蕙草殿书房——她从凤鸣殿带出来的少数紧要物品之一——某个隐秘的书格夹层里。镜子能照出过去的情景,这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是妖物?是前朝遗留的古怪法器?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力量?
她想起昨夜火中见镜,今日镜现妆奁,又照出十年前景象……这一切,似乎都与“过去”有关。废太子的“自尽”,是否也牵扯到某些不为人知的过往?
正思忖间,秋棠匆匆回来,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攥着一卷薄薄的纸。“娘娘,册子拿来了,内廷司的存档奴婢找了个相熟的管事,只说是娘娘要核对旧例,悄悄抄了相关部分。”她压低声音,“但是……奴婢回来的路上,听到一些风声。”
“说。”
“宫里头私下在传……说废太子不是自尽,是被人灭口。因为他知道当年……当年宫变的某些内情,如今有人想旧事重提,借凤鸣殿走水和那面妖镜生事,所以才……”
毛草灵目光一凝:“旧事重提?提什么?”
秋棠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奴婢听得只言片语,好像……跟当年太子被废的‘真实缘由’有关,还说……跟娘娘您当初入宫的时间,有些巧合……”
毛草灵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来了!矛头不仅仅指向现在的宫闱,更开始向过去延伸,向她和皇帝权力巩固过程中那些不那么光彩的旧账延伸。废太子一死,死无对证,却留下了无尽的想象空间和攻讦的由头。
“还有,”秋棠补充道,“奴婢隐约听说,几位御史台的大人,似乎准备上奏,以‘天降灾异,宫闱不宁’为由,请求陛下……彻查近年内外事务,以安天命。”
彻查近年内外事务?这是要把火烧到朝堂上,借机清洗异己,或者至少搅浑水了。
毛草灵接过那卷纸,快速浏览。赏赐记录清晰,云锦的去向确如她所忆。内廷司的存档也吻合。但这就更棘手了,范围无法缩小。
“秋棠,”她放下纸卷,神色恢复冷静,“你悄悄去打听两件事。第一,废太子死前一段时间,思过院那边除了日常送东西的,还有谁去过,或者通过什么方式可能与外界联系。第二,昨夜凤鸣殿走水前后,宫中各门禁守卫的异常换防或人员变动,尤其是……可能与废太子旧部、或当年与那场宫变有牵连之人有关的动向。”
秋棠凛然应命:“是,奴婢明白。”
夜幕再次降临,蕙草殿内灯火通明。毛草灵靠在软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外头风声呜咽,刮过殿宇飞檐,像无数人在暗中窃窃私语。
突然,一阵极轻微、却迥异于风声的窸窣声从书房方向传来。
毛草灵猛地坐直身体,侧耳倾听。不是秋棠,秋棠的脚步声她认得。也不是寻常宮婢。
她轻轻放下书卷,拔下发间一根尖锐的玉簪握在手中,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无声无息地走向书房门边。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一片漆黑。那窸窣声又响了一下,像是纸张摩擦,又像是……金属刮过木头的细微声响。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冲那面铜镜来的?
她屏住呼吸,猛地推开房门!
“谁?!”
书房内空无一人。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朦胧的清辉,照亮书架桌椅模糊的轮廓。一切似乎与她离开时无异。
但毛草灵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藏着铜镜的书格。夹层边缘,有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比她记忆中微微敞开了些许,像是被人匆忙合上,未能完全严丝合缝。
有人进来过!动过那面镜子!
她快步上前,也顾不得掩饰,直接伸手探入夹层,摸到了那裹着铜镜的舆图卷册。东西还在。她迅速抽出,就着月光打开。
铜镜安然躺在其中。
但当她拿起镜子,指尖触及其冰冷的表面时,一股微弱却奇异的麻痒感传来。镜面似乎比白天更澄亮了一些,对着月光,她下意识地看去。
镜面如水波微荡,景象再次浮现。
不再是十年前的自己。而是一个昏暗的房间,看布置像是某处宫室的内间,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个人背对着镜子,坐在桌案前,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书写什么。看身形衣着,像是个内侍。突然,那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警觉地回头——
镜面猛地一暗,景象消失了。
毛草灵手一抖,镜子差点再次脱手。那个回头的一瞬,她看到了半张脸!
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属于宦官的脸。但那眼神……那眼神里不是寻常老宦的浑浊或麻木,而是极度警惕,甚至带着一丝狠厉。
这人是谁?这房间是哪里?这景象是何时发生的?是过去,还是……即将发生?
无数疑问冲击着她。这面镜子,不仅能照见她的过去,似乎还能窥见他人的隐秘!
“娘娘?”秋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疑惑,“您在里面吗?奴婢好像听到声音……”
毛草灵迅速将铜镜重新裹好,塞回夹层,用力将缝隙按紧,这才扬声:“没事,本宫找本书。”
她拉开书房门,神色已恢复如常,只是手心冰凉一片。“秋棠,打听得如何?”
秋棠进门,点亮烛火,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和一丝兴奋:“娘娘,确有发现!思过院那边,虽然表面看守严密,但奴婢从一个负责给那边送浆洗衣服的老嬷嬷那里探到,大约半月前,有个脸生的低级內侍,借着给废太子送新抄佛经的名义进去过一次,待了差不多一盏茶时间。那老嬷嬷说,那人虽然穿着普通內侍服饰,但走路姿势和手上皮肤,不太像做粗活的。另外,昨夜凤鸣殿走水前半个时辰,西华门附近有一队羽林卫交接班时,领队的队正临时称腹痛,离开了一会儿,时间不长,但足够一个人悄悄潜行一段距离。而那队正……奴婢查了,他有个表亲,曾在废太子东宫当过差,虽然那场宫变后就被清洗出宫,但关系未必断得干净。”
线索开始串联起来了。陌生內侍可能与废太子传递消息,羽林卫的异常或许为纵火者提供了机会。但那个內侍是谁?如今何在?与镜子照出的那个老宦是否有关联?
还有那片云锦,宫中的流言,御史台的动向……千头万绪,如同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毛草灵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宫墙巍峨,殿宇重重,每一片阴影下都可能藏着致命的算计。凤鸣殿的火,废太子的死,诡异的铜镜,交织成一片深不见底的迷雾。
她必须尽快理清头绪,找到那个在暗中推动这一切的黑手。否则,下一个被这迷雾吞噬的,可能就是她自己,甚至是她与皇帝苦心经营的一切。
“秋棠,”她转过身,眼神在烛光下亮得惊人,“想办法,找到那个去过思过院的‘內侍’。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与此同时,紫宸殿的灯火亦未歇。皇帝独自站在巨大的疆域图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孤峭。高善悄无声息地进来,呈上一份密报。
皇帝展开,快速浏览,脸色在烛光下明明灭灭。最后,他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贪婪地舔舐纸张,化为灰烬。
“查,继续查。”他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感情,“所有关联人等,一个不漏。尤其是……当年在东宫,与逆案有牵连,后又侥幸脱身,如今可能心怀怨望的。”
“老奴明白。”高善躬身,“那皇后娘娘那边……”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道:“皇后聪慧,自有分寸。但蕙草殿的守卫,再加一倍。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惊扰。”
“是。”
夜更深了。整个皇宫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寂静中缓缓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凤鸣殿的焦痕,思过院梁下的白绫,还有那面在暗处流转着幽光的溯世铜镜,都成了这巨兽喉间低吼的余音,预示着更猛烈的风暴,正在酝酿,即将撕破这看似平静的宫闱夜幕。
而毛草灵不知道的是,在她蕙草殿书房窗外的某处飞檐阴影下,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那扇透出烛光的窗户,片刻后,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