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89章溯世镜迷雾重重 (第1/2页)
秋棠连滚带爬地起身,手脚冰凉地去搀扶毛草灵,触手只觉得主子的手臂也在微微发颤,只是面上竭力维持着那层镇定的壳子。
“娘娘,您真要此刻去见陛下?外头……外头怕是已经……”
“正是此刻才要去。”毛草灵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她抽回手,自己理了理微皱的袖口,那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能借此理顺心头翻涌的惊涛。“废太子之事与凤鸣殿走水接连发生,本宫若龟缩不出,反惹嫌疑。备辇。”
“是。”秋棠不敢再劝,慌忙出去传令。
步辇很快备好,抬辇的內侍个个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触了霉头。从凤鸣殿到皇帝日常理政的紫宸殿,路程不远,往日里穿花拂柳片刻即到,今日却觉宫道格外漫长。沿途遇见的宫人,无论品阶高低,远远望见凤辇便慌忙跪伏,头深深埋下,连大气都不敢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压抑,比昨夜的火场焦味更令人窒息。
紫宸殿外,羽林卫的甲胄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人数比平日多了近一倍。领头的侍卫统领见凤辇到来,上前一步,抱拳行礼,神色肃穆:“皇后娘娘,陛下正与内侍监、大理寺卿及羽林卫中郎将议事,吩咐暂不见……”
“本宫知道。”毛草灵已自步辇上下来,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侍卫统领紧绷的脸,“你进去通禀,就说本宫为昨夜凤鸣殿失火及宫中接连变故,心有不安,特来向陛下请罪陈情。”
她将“请罪”二字咬得清晰,侍卫统领眼神微动,迟疑一瞬,终究不敢硬拦这位深得帝心的皇后,躬身道:“请娘娘稍候。”转身疾步入内。
不过片刻,殿内便传出皇帝低沉的声音:“让皇后进来。”
毛草灵整了整衣襟,迈步入殿。紫宸殿内光线比外头更显沉黯,鎏金仙鹤烛台上燃着几支粗大的明烛,烛泪堆叠,映得御案后皇帝的面容半明半暗。内侍监高善躬身侍立在侧,面色凝重。大理寺卿赵严和羽林卫中郎将雷贲则立于下首,两人皆是一身官袍齐整,眉头紧锁,殿内气氛凝滞如铁。
“臣妾参见陛下。”毛草灵依礼下拜。
“皇后不必多礼。”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抬了抬手,“你受惊了,不在宫中好生休养,过来做什么?”
毛草灵起身,目光坦荡地迎向皇帝:“陛下,凤鸣殿无故走水,已是臣妾管辖不力,惊扰圣心。今日又闻……废太子之事。”她顿了顿,观察着皇帝的神色,见他目光深沉,并无打断之意,才继续道,“两事接连,恐非巧合。臣妾身为后宫之主,既涉其中,焉能置身事外?特来向陛下陈情,昨夜火起前后,凤鸣殿内外并无异状,值守宫人臣妾已初步询问,皆言未曾擅离职守,也未发现可疑人等。至于那面……”她略一犹豫,“那面在火中显现的铜镜,臣妾与众宫人亲眼所见,绝非幻觉,然今晨搜寻,确已无踪。此事离奇,臣妾百思不解,但自觉并无隐瞒,请陛下明察。”
她这番话,既表明了态度,又撇清了自身纵火或与废太子关联的嫌疑,同时将那面最诡异的铜镜抛了出来——既然大家都看见了,遮掩反而显得心虚。
皇帝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御案,发出笃笃的轻响。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皇后所言,与高善、雷贲初步勘查结果大体相符。火起于书阁角落,似有油渍引燃痕迹,但现场混乱,难以断定是意外还是人为。至于那铜镜……”他看向内侍监,“高善,你来说。”
高善上前半步,嗓音尖细却平稳:“回陛下,皇后娘娘。老奴已详细询问昨夜所有在场扑救宫人,共计三十七人,其中有十一人明确声称亲眼见到火中浮镜,镜背有字,虽光线晃动看不真切,但‘草灵’二字形状特异,多人描述相近。其余人或因角度、或因惊慌未能看清。镜子消失一事,众人皆证,火扑灭后立刻清理现场,绝无可能藏匿或携出而不被察觉。”
“也就是说,镜子确实出现过,又确实不见了。”皇帝总结道,语气莫测,“赵卿,废太子那边,情形如何?”
大理寺卿赵严是个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老臣,闻言拱手:“陛下,臣与雷中郎将已初步勘验过思过院现场。废太子……确系悬梁自尽。梁上灰尘有挣扎蹬踏的新鲜痕迹,颈间索沟符合自缢特征,室内无打斗迹象,亦无第二人出入的明显痕迹。其贴身伺候的两名老宦,一人昨夜腹泻,频繁出入茅厕,另一人年迈耳背,皆言亥时末送水进去时,废太子尚在灯下看书,神色如常,未有异状。直至今晨送早饭,才发现……”
“如常?”皇帝冷哼一声,“一个幽禁八年,早该心灰意冷之人,突然‘如常’看书,然后悬梁自尽,还是在凤鸣殿走水的同一天晚上?赵卿,你觉得这‘如常’吗?”
赵严额头渗出细汗:“陛下明鉴,此确为最大疑点。废太子虽被废黜,日常用度并未过分克扣,书册纸笔亦常供给,其看书确为寻常。只是时机……太过巧合。臣已命人详查其近日有无异常举动,接触何人,所阅何书,并羁押那两名老宦,严加讯问。”
羽林卫中郎将雷贲补充道:“陛下,臣已加派禁卫,封锁思过院及周围通道,任何人不许靠近。同时,对昨夜凤鸣殿附近所有巡防路线及宫人进行排查,寻找是否有可疑行迹或人员失踪。”
皇帝听完,目光重新落回毛草灵身上:“皇后,你都听见了。你怎么看?”
毛草灵心念电转。皇帝这是在问她,也是在试探她。她必须谨慎,既要表现出对局势的关切和自身的清白,又不能显得过于精明或急于撇清。
“陛下,臣妾愚见,事出反常必有妖。”她缓缓开口,目光清澈,“凤鸣殿走水与铜镜显异,若说是针对臣妾,那镜上为何是臣妾之名?若是诅咒或警告,为何又让众人看见后消失,徒增疑云?废太子之事,时机巧合得令人心惊。若说二者关联……”她顿了顿,似在斟酌,“废太子幽禁多年,与外界隔绝,如何能得知凤鸣殿昨夜细节,并恰好选择在此时自尽?若有人欲借此二事兴风作浪,其目的恐怕不止于臣妾或废太子,而是意在搅乱宫闱,动摇人心,甚至……指向更高处。”
她话未说尽,但殿中几人都听明白了。更高处,指的是皇帝,是这皇权的稳固。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寒意,随即掩去。“皇后思虑周全。此事朕必会查个水落石出。你既来了,有一事,”他示意高善。
高善会意,从袖中取出一物,用素白锦帕托着,呈到毛草灵面前。那是一小片焦黑的、边缘卷曲的织物残片,依稀能辨出原本是极昂贵的云锦质地,上面用金线绣着半个残缺的纹样——像是某种禽鸟的尾羽。
“这是在凤鸣殿书阁起火点附近发现的,未被完全烧毁。”皇帝道,“皇后可识得此物?或是宫中何人惯用此类纹样?”
毛草灵凝神细看,心头猛地一沉。这纹样……她见过。去岁江南织造进贡了一批新式云锦,花样别致,其中便有以金线绣五彩鸾鸟衔芝的图案,因寓意吉祥,她赏了几匹下去。得赏的人里,有……
她抬眸,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坦然道:“回陛下,此云锦纹样,臣妾认得。去岁江南贡品中确有类似,臣妾曾将几匹赏予了几位妹妹。具体赏了何人,臣妾需回宫查查赏赐记录方能确定。不过,此类贡品,除了臣妾赏出,内廷司应有存档,陛下亦可派人核查。”
她没有立刻说出怀疑对象,这是谨慎,也是自保。在真相未明前,任何指向都可能成为新的祸端。
皇帝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嗯,朕会让人去查。皇后受惊了,先回宫好生歇着。此事未有定论前,凤鸣殿暂且封存清理,你便移居到旁边的蕙草殿暂住,一应守卫,雷贲会重新布置。”
这是变相的半保护半监控了。毛草灵躬身:“臣妾遵旨。谢陛下体恤。”
退出紫宸殿时,她感觉到身后几道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直到殿门缓缓合拢。阳光已完全跃出宫墙,明晃晃地照在汉白玉台阶上,却驱不散那萦绕心头的森冷。
回到暂时安置的蕙草殿,虽陈设用具一应俱全,毕竟仓促,总透着几分陌生的清冷。毛草灵屏退左右,只留秋棠一人。
“娘娘,那片衣料……”秋棠忧心忡忡。
“去把去岁至今,所有贵重织物赏赐的记录册子找出来,还有内廷司相应的存档副本,想办法抄一份来。”毛草灵低声吩咐,眼神锐利,“要快,要隐秘。”
“是。”秋棠知道事关重大,连忙去了。
毛草灵独自坐在窗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片焦黑的云锦残片,像一根毒刺扎进心里。得赏那批云锦的人里,有出身将门、性情爽利却有些骄纵的德妃,有诗书传家、一向温婉安静的淑妃,还有两个资历较老、平日存在感不高的嫔。会是她们中的谁?还是有人故意用这布料栽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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