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宿命 (第2/2页)
我走过那个盘膝而坐的中年男子时,他睁开眼,看着我。我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我们都没有说话。因为不需要说。他懂我,我也懂他。
我跨过广场边缘的界线,回到虚空中。回头望去,宿命碑依旧矗立在那里,漆黑如墨,符文流转。碑前,无数身影依旧跪着,如石雕,如木偶。可我知道,有一个身影是坐着的。他没有跪。他坐如钟,定如松。他是这广场上唯一的光。
这便是宿命碑了。一个让你看见自己一生的地方。看见了,你可以跪,也可以坐,也可以站,也可以走。选择在你,不在碑。碑只是告诉你「是什麽」,不告诉你「该怎样」。「该怎样」,是你的事。
从宿命碑出来,我站在虚空中,身後是那座漆黑如墨、高耸入云的巨碑。碑前的广场上,无数身影依旧跪着,如石雕,如木偶。只有一个中年男子盘膝而坐,腰杆笔直,如一座不倒的山。我最後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我。我们隔着虚空,互相点了点头。然後我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这一步,又跨过一个世界。
宿命碑那边,还有光,虽是冰冷的、如骨灰般惨白的光,可好歹能看见。这边,什麽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声音,没有寂静。只有一种极细极密的、如蛛丝般的触感。不是有东西在触摸我,是「联系」本身在触摸我。我感觉到自己和无数东西连在一起,如一棵树的根,如一张网的结。那些联系极细,细到看不见,可它们存在,如脉搏,如呼吸,如心跳。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因为每一步都踏在「因」上,每一步都踩出「果」。我走的不是路,是因果。我迈出左脚,一个因便生了;我落下右脚,一个果便熟了。因因果果,如影随形,如响应声。
前方出现了一片林。
不是寻常的林木。没有树干,没有枝叶,没有花草。只有丝线。无数丝线从虚空中来,往虚空中去,纵横交错,如蛛网,如织锦,如一张无边无际的网。丝线粗细不一,颜色各异。有的粗如儿臂,金光灿灿:有的细如发丝,银白如雪:有的赤红如血,有的漆黑如墨,有的碧绿如翠,有的湛蓝如天。丝线在虚空中轻轻颤动,发出极细极微的嗡鸣,如无数根琴弦在风中振动,奏出一首无声的、只有心能听见的曲子。
每根丝线上都挂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光点大小不一,有的如米粒,有的如拳头,有的如头颅。颜色也不一,有的明亮如星,有的黯淡如灰,有的温暖如烛,有的冰冷如霜。光点在丝线上滑动,如露珠在蛛丝上滚动,如星辰在银河中流转。滑动时,它们发出不同的声音一有的如银铃,有的如叹息,有的如低语,有的如哭泣。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如一首宏大的、包罗万有的交响乐。
这便是因果林了。
不是林,是网。不是树,是线。不是叶,是果。每一根丝线都是一条因果链,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因果节点。它们彼此交织,彼此缠绕,构成一张覆盖一切、贯穿一切的巨网。没有谁不在网中,没有事不在网中。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一颦一笑,皆有因果。
我站在林边,望着这片无边无际的丝线之海,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敬畏。不是恐惧,是敬畏。如站在大海边,望着无垠的波涛;如站在星空下,望着无尽的星辰。我知道,我走进了这片林,便走进了自己的因果。每一步,都会触动一根线;每一个念头,都会点亮一个光点。
我深吸一口气虽然在虚空中没有空气,可这个动作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然後踏进了因果林。
第一步落下,脚下的虚空忽然荡开一圈涟漪。涟漪所过之处,一根金色的丝线从虚空中浮现,横在我面前。丝线上挂着一个光点,光点中有一幅画面—一个婴孩呱呱坠地,正是我出生时的场景。那是我此生的第一个因。我来了,我哭了,我活着。这便是因。
我伸手轻轻触摸那个光点。光点微微发烫,如一颗刚被摘下的心脏。画面在我眼前放大我看见母亲躺在床上,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笑。她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嘴里哼着摇篮曲。那曲子我早已忘了,可此刻听见,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如初。我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这是因,也是果。母亲生我,是因;我活着,是果。我活着,是因;母亲欣慰,是果。因果相续,如环无端。
我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第二步落下,又一根丝线浮现。这次是银白色的,细如发丝,上面挂着一个光点,光点中是我三岁时第一次走路的情景。我摇摇晃晃,迈出第一步,然後摔倒了,趴在地上哇哇大哭。母亲跑过来,抱起我,亲了亲我的额头,说:「不哭,不哭,再试一次。」我擦了擦眼泪,又站起来,迈出第二步。这次没有摔倒。我笑了,母亲也笑了。那个笑,是我记忆中最早的快乐。
我继续走。每走一步,便有一根丝线浮现,每根丝线上都有一个光点,每个光点中都有一段记忆。我看见了五岁时跟邻家小孩打架,看见了七岁时第一次上学,看见了十岁时父亲赌博打我的母亲,,看见了十三岁时母亲病倒,看见了十五岁时离家求学,看见了十六岁时考上重点高中。
看到了我那两个妹妹因为我失踪的缘故,勉强扛下家庭的重担。
看到父亲因为我的失踪,暂时性的改邪归正,不再赌博。
每一个光点,都是我生命中的一个节点。它们如珍珠,被因果的丝线串在一起,形成一条项链。项链的名字,叫「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