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花海 (第1/2页)
可因果林不止有我。我走着走着,忽然看见一根丝线分出了许多枝权,每个枝权上都连着其他丝线。那些丝线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别人的。我走近一根枝权,看见它连着一条赤红色的丝线。赤红丝线上的光点中,有一个人一那是我另一个世界的一位师父。
光点中,师父正在收徒。他坐在蒲团上,面前跪着一个少年,那少年是我。师父问我:「你愿意拜我为师吗?」我磕了三个头,说:「愿意。」
师父笑了,那笑容如春风,如暖阳。那是我的因,也是师父的果。
师父收徒,是因;我入门,是果。我入门,是因;师父传道,是果。传道,是因;我修行,是果。
因果相续,不止一世。
我又看见一根枝权连着一条碧绿色的丝线。
碧绿丝线上的光点中,有一个人一那是我的一位道友。光点中,我们正在论道。
他问我:「何为道?」我说:「道在尔心。」他笑了,说:「善。」那一问一答,便是因果。他问是因,我答是果:我答是因,他悟是果。
他悟了,也许将来会度别人,那又是新的因果。因果如涟漪,一圈一圈扩散,直到无穷。
我继续走。丝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的丝线粗壮如柱,那是帝王将相、大德高僧的因果;有的细弱游丝,那是蜉蝣蝼蚁、草木山石的因果。
有的丝线金光灿灿,那是善因善果;有的漆黑如墨,那是恶因恶果。有的丝线笔直如箭,那是直心直行;有的扭曲如蛇,那是机心巧计。每根丝线上都挂着无数光点,无数光点中演着无数悲欢离合。
我看见有人行善,有人作恶;有人施舍,有人贪婪;有人爱,有人恨;有人生,有人死。一切都在这里,一切都逃不过这张网。
我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他说,因果不是惩罚,不是奖励,不是命运,不是报应。因果是规律,如春天花开,秋天叶落。
你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不是有谁在审判你,是你自己审判自己。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留下痕迹;你起的每一个念,都会产生後果。痕迹不会消失,後果不会取消。它们只是在那里,如石头,如树木,如山河。等到因缘和合,它们便会显现。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我在因果林中穿行,如一只蜘蛛在自己的网上爬行。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丝线的颤动。
那些颤动,是无数生灵的因果在共振。有的剧烈,如地震;有的微弱,如心跳。我闭上眼睛,感受那些颤动,仿佛能听见无数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忏悔,有人在发誓。有的声音远,远到如天边的雷;有的声音近,近到如耳边的风。它们交织在一起,如一首无尽的、包罗万有的交响乐。
走了不知多久,我忽然看见一根丝线断了。断口处冒着幽幽的光,如一根被折断的树枝,伤口还在流血。我走近,仔细观察。那丝线是银白色的,原本应该很亮,可断口以下的部分已经黯淡无光,如死去的藤蔓。断口以上的部分还在微微颤动,似乎在寻找什麽,可找不到。它悬在那里,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随风飘荡,无依无靠。
我伸手触摸那个断口。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悲伤涌上心头。不是我的悲伤,是这根丝线主人的悲伤。那是一段未了的因果。一个人许下了愿,没有还;欠下了情,没有偿;结下了怨,没有解。那愿、那情、那怨,便成了这根断线,悬在因果林中,永远无法闭合。
它等了一年,十年,百年,千年。它在等那个人回来,还愿,偿情,解怨。可那个人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也许他忘了,也许他不敢,也许他已经死了。
断线便永远断着,如一道无法癒合的伤口,如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根断线,心中一阵悲凉。未了的因果,比已了的更重。
因为已了的,放下了;未了的,悬着。悬着,便永远在。如一块石头悬在头顶,不知什麽时候会落下来。落下来,便是果;不落,便是因。
因果循环,无始无终。
我继续往前走。断线越来越多,有的断口新,还在冒着光;有的断口旧,已经暗淡了,如乾涸的河床。有的断线很长,拖在地上,如一条死去的蛇;有的断线很短,只有一小截,如一根被折断的针。
每一根断线,都是一个未了的故事。我无法帮它们续上,因为那是别人的因果。
我只能看着,记着,然後走开。
走了很久,我忽然看见一根断线连着远方一片模糊的虚影。那虚影看不清是什麽,只觉得熟悉。我走近,那虚影渐渐清晰—是我自己。
那根断线,是我的。是我未了的因果。我站在断线前,看着它。断口处冒着幽幽的光,光中有一幅画面一那是我少年时,在家乡的河边,对一个人许下的诺言。那个人是谁?我努力回忆,可记忆模糊,如隔着一层雾。我只记得,那是一个雨天,河水涨了,我站在桥上,对一个人说:「我会回来的。」
那个人点了点头,然後转身走了。
我再也没有回去过。
那诺言,便成了断线。
悬在这里,等了我三百年。
我伸出手,想触摸那个断口。
手指刚碰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拉了进去。眼前一花,我回到了那个雨天。
河水涨了,桥很滑,我站在桥上,对面站着一个人。那人的脸还是模糊的,看不清。
可我知道,他是我的朋友,是我少年时最好的朋友。
他要去远方,我来送他。他走的时候,我说:「我会回来的。」他说:「我等你。」然後他走了,我没有回去。後来我入了道门,修行渐深,渐渐忘了这个诺言。可他还在等。也许他等了十年,二十年,一辈子。也许他死了,还在等。那等,便是断线;那诺言,便是因;那未归,便是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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