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花海 (第2/2页)
我站在桥上,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想说「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对不起,不能续上断线。能续上断线的,只有回去。可我回不去了。时间不能倒流,河水不能倒流,人生不能倒流。我只能看着那根断线,悬在因果林中,永远悬着。
我收回手,退出画面。断线依旧悬在那里,幽幽的光依旧在闪。我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因果林很大,大到没有边际。我走了很久,久到忘了时间。丝线越来越密,光点越来越多,嗡鸣越来越响。我开始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每走一步,都要面对一段因果;每一个光点,都要我回忆、感受、承担。我开始想逃避,想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去看,不去听。可我知道,逃不掉。因为因果林不在外面,在心里。我闭上眼睛,它还在;我捂住耳朵,它还在。它在我的每一个念头里,在我的每一次呼吸里。只要我还活着,我便在因果中。
我停下脚步,站在林中央,仰头望着这片无边无际的丝线之网。忽然,我看见了一根与众不同的丝线。它不在高处,也不在低处,而是在我心中。它不是从虚空中来的,是从我心里长出来的。它极细,细到几乎看不见,可它极亮,亮到如太阳。它没有挂任何光点,因为它本身就是光。它也没有连任何其他丝线,因为它是独立的。它只是在那里,如一根定海神针,如一座灯塔,如一盏不灭的灯。
我伸手触摸那根丝线。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体内。那不是别人的因果,是我自己的「本心」。它不在因果中,因为它是因果的主人。它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它看着因果生,看着因果灭,可它自己不生不灭。它如一面镜子,映照一切,却不被一切所染。
我忽然明白了。因果林中的一切丝线、一切光点、一切断线,都是「被映照」的。映照它们的,是我的本心。本心不在因果中,所以它能看因果;本心不被因果所困,所以它能超越因果。不是不落因果,是「不昧因果」。知道因果,却不被因果所缚;承受因果,却不被因果所累。这便是自在。
我收回手,那根丝线依旧在我心中亮着。我不再觉得累,不再想逃避。因为我知道,无论有多少因果,无论有多少断线,我都有一个「不在因果中」的自己。它如虚空,如大道,如如不动。
我继续走。走过一根根丝线,看过一个个光点。有的光点让我笑,有的让我哭,有的让我惭愧,有的让我释然。我不再逃避,不再抗拒。只是看,如看云卷云舒,如看花开花落。来了便来了,去了便去了。不留,不追。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道无形的界线。界线那边是虚空,是黑暗,是我来时的路。我跨过界线,回头望去。因果林依旧在那里,无数丝线依旧在颤动,无数光点依旧在滑动,无数断线依旧在悬着。可我不再觉得它们可怕,不再觉得它们沉重。它们只是在那里,如石头,如树木,如山峦。它们不是错的,不是对的,不是好的,不是坏的。它们只是—如是。
这便是因果林了。一个让你看见自己一切因果的地方。看见了,你可以恐惧,可以逃避,可以忏悔,可以承担。选择在你,不在林。林只是告诉你「如是」,不告诉你「该怎样」。「该怎样」,是你的事。
从愿心海出来,我站在那道无形的界线上,回头望了最後一眼。无数光点依旧在海面上跳跃,如星辰,如心跳,如无数生灵未竟的希望。它们在那里,等待,跳动,生生不息。我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这一步,跨过了所有的梦境。
愿心海那边,还有光,虽是无数光点汇聚成的、如银河般的光,可好歹能看见。这边,什麽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声音,没有寂静。
只有一种极淡极远的、如春天第一缕风般的温柔。不是温柔在抚摸我,是「终点」在向我招手。我走了那麽久,过了那麽多关,终於到了最後一个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在这里,时间已经失去了最後的意义。
因为终点,不在时间中。它在时间之外,在因果之外,在一切之外。
你走,它在那里;你不走,它也在那里。它不增不减,不来不去,如如不动。
前方出现了一抹光。
不是亮光,是色彩。
淡淡的,如晨曦初露时天边的那一抹绯红,如黄昏最後一缕阳光留下的金色余晖。那色彩在黑暗中晕开,如一滴墨落入清水,如一朵花在心头绽放。我朝那色彩走去。近了,色彩越来越浓,越来越丰富。绯红、金黄、淡紫、浅蓝、嫩绿、粉白————无数颜色交织在一起,如一幅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画卷。画卷上,有花。
花。无数的花。漫山遍野,铺天盖地。不是一种花,是千百种花。
有玫瑰,有牡丹,有菊花,有兰花,有梅花,有莲花,有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它们不是种在土里,是长在虚空中的。没有根,没有茎,只有花。花瓣从虚空中生出,一层一层,如云,如雾,如霞,如锦。有的花大如车轮,花瓣厚实如绸缎,花心处有一点金色的光,如烛火,如星辰;有的花小如米粒,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如天上的繁星。每一朵花都在开放,也在凋零。开放和凋零同时发生,如一个永恒的、不增不减的循环。花开时,有声,如银铃,如叹息;
花落时,也有声,如琴弦断裂,如心碎。
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如一首无字的、只有心能听见的安魂曲。
这便是花海山了。
不是山,是花的海;不是海,是山的梦。山不高,却极陡,如一把利剑直插云霄。山上没有土,没有石,只有花。花从山脚开到山顶,从山顶开到云端,从云端开到虚空深处。山体是透明的,如水晶,如琉璃,能看见山内部也有花在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