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到此一游 (第1/2页)
整座山,便是一朵巨大的、活着的、呼吸着的花。
我站在山脚下,仰头望去。山顶隐没在云层中,看不见尽头。云是彩色的,如虹,如霓,如织女的锦缎。云中有光透出,柔和如月光,温暖如母亲的怀抱。我深吸一口气——这一次,真的有空气了。空气中弥漫着花香,不是浓烈的香,是淡雅的、若有若无的、如记忆深处某个午後的香。那香里有春天的泥土,有夏天的雨,有秋天的落叶,有冬天的雪。有童年的笑声,有少年的梦想,有中年的疲惫,有老年的安详。所有味道,都在花香中;所有时光,都在花开里。
我踏上山路。山路也是花铺成的,踩上去软软的,如踩在云上,如踩在梦里。每一步,都有花瓣在脚下轻轻碎裂,发出极细极轻的声音,如叹息,如低语。那不是痛苦,是释然。花瓣完成了它的使命,便归於虚无。它不怨,不悔,不留。只是落,只是化,只是空。
我走得很慢。不是累,是不舍得走快。这片花海,太美了。美到让人想哭,美到让人忘记一切烦恼,美到让人觉得,之前走过的所有地方——执念渊、无明巢、颠倒城、镜像台、宿命碑、因果林、愿心海——都是为了这一刻。那些苦,那些累,那些迷茫,那些恐惧,那些执念,那些因果,那些希望,都是为了把我引到这里。这里不是终点,是答案。答案不在言语中,在花香中,在花开的声音里,在这每一步踩碎花瓣的轻响里。
走了不知多久,山路渐渐变陡。花还是那麽多,可颜色变了。山脚的花,多是红、粉、黄,热烈而奔放,如青春;山腰的花,多是白、蓝、紫,沉静而幽远,如中年;山顶的花,多是透明的,如冰,如水晶,如虚空本身,如老年。透明不是没有颜色,是所有颜色的总和。无色,便是一切色。无味,便是一切味。无声,便是一切声。
我继续往上走。山路越来越窄,窄到只能容一人。两边是万丈深渊,深渊中也开满了花,向下望去,如一片倒悬的花海。我不再低头看路,只是走。路在脚下,花在身旁,山在身下,天在头上。我如一个朝圣者,一步一步,走向山顶。
终於,到了。
山顶不大,只有数丈方圆。山顶没有花,只有一块石头。石头不大,高约三尺,宽约二尺,如一块卧牛。石头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如老旧的骨头,如风化的石碑。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青苔乾枯了,裂成龟背般的纹路,纹路中又长出新的青苔。石头表面凹凸不平,有风雨侵蚀的痕迹,有岁月留下的刻纹。它立在那里,如一个沉默的老人,如一个等了几万年的守候者。
我走近石头,蹲下来,仔细看。青苔下面,隐隐约约有字。我伸手轻轻拨开青苔,露出下面的刻痕。刻痕很深,笔划粗犷,如用剑尖刻的,如用手指划的。字迹潦草,如孩童涂鸦,如醉汉题壁。四个大字——「到此一游。」
我愣在那里。
这四个字,太普通了。普通到任何一个景点、任何一座名山、任何一处古蹟,都能看见。张三到此一游,李四到此一游,王五到此一游。人们刻下自己的名字,证明自己来过。可这块石头上,没有名字。只有「到此一游」。没有「我」,没有「谁」,只有「到过」。不是「我到此一游」,是「到此一游」本身。没有主语,没有宾语,只有动作,只有存在。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四个字。字痕很深,深到指尖能感受到笔画的走向。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每一笔都苍劲有力,如刀削斧凿,如天地初开时留下的第一道裂痕。我闭上眼睛,感受那些笔画。忽然,指尖传来一股温暖,如触摸到活物的皮肤。那温暖顺着手指流入手臂,流入胸口,流入心田。我仿佛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石头里发出的,是从那四个字里发出的。声音极轻,极淡,如风吹过枯叶,如雪落在水面。它说:「你来了。」
我睁开眼,四周没有别人。只有我,和这块石头。可我知道,那声音是对我说的。它等了很久,等我来。等我来看见它,触摸它,读懂它。
我站起身,退後几步,重新打量这块石头。它不大,不高,不美,不奇。它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如路边、河边、山间随处可见的石头。可它在这里,在山顶,在花海之中,在所有梦境的最深处。它不是被放上去的,是长在这里的。如一朵花,从虚空中生出;如一颗星,从夜空中亮起。它在这里,因为它在。它在,便是理由。
我忽然想起自己走过的那些地方。执念渊中,那些赤、黑、白、蓝、黄的柱子,那些求不得、放不下的执念。它们刻在柱上,如石头刻着字。可那些字,没有「到此一游」四个字深刻。因为执念是「我要」,不是「我来」。「我要」是将来,「我来」是现在。「我要」是求,「我来」是到。到了,便不求了;到了,便放下了。
无明巢中,那些永远在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的生灵。它们问了几万年,几十万年,可它们没有走到这里。因为它们一直在问,没有在走。问,不是走;答案,不在问中,在走中。走到这里,便不再问了。因为「到此一游」,便是答案。你是谁?你是到此一游的人。你从哪里来?从来处来。你到哪里去?到去处去。问,便是答;答,便是问。
颠倒城中,那些倒悬的房屋、倒走的行人、倒流的酒。他们颠倒了正反,颠倒了上下,颠倒了是非。可他们没有颠倒「到此一游」。因为「到此一游」没有正反,没有上下,没有是非。它只是到过。到过,便不颠倒。
镜像台中,无数个可能的自己,在无数面镜子中生活。有的成仙,有的成魔,有的富贵,有的贫贱,有的长寿,有的早夭。可他们没有走到这里。因为镜中的「可能」,不是「真实」。真实是站在镜子前的这个人,是正在看镜子的这个「我」。这个「我」走到了这里,摸到了这块石头,读到了这四个字。镜中的那些「我」,没有来。因为他们不是「我」,他们是「可能」。可能不是真实,真实是「到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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