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崇祯三十四年 (第1/2页)
「潼川————好一座不设法禁的城池!」
崇祯三十四年春,嘉陵江上。
张岱立於船头,双手拢在袖中,眯眼眺望这座新生的西南巨城。
入目所及,沿江码头延伸数里,泊满大小船只。
挑夫脚力穿梭其间,喊号子的声音此起彼伏,与江水拍岸声混作一团。
石阶宽阔如广场,直通远处比寻常府城高出一倍不止的城楼,自测能容二十匹马并排通过。
「大长老,船快靠岸了。」
张岱回头,看见唐甄弯腰收拾行囊,将几本册子仔细塞进包袱。
谁会想到,此人便是明夷待访宗主黄宗羲的大弟子呢?
「知道了知道了。」
张岱继续眺望:「唐甄啊,你说这城池,得有多少人?」
唐甄系好包袱,走到张岱身侧:「潼川全境之民,这些年尽数迁至此城,人口————不下千万。」
「千万————」
张岱喃喃重复了一遍。
要知道,整个美洲加起来都没有千万人。
这还是宗门拼命催生後的结果。
论【衍民育真】成效,还得看大明本土啊。」
船只靠岸。
张岱踏上码头,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座望不到边际的建筑阴影上。
直径不下三百丈,灰色外墙拔地而起。
外围设有数十道阶梯式入口,皆有修士把守。
隐约可见内部看台,一圈一圈向内收缩,如同倒扣的巨碗。
张岱震撼道:「这就是昊天台?」
唐甄目光同样落在那座巨型场地,语调不咸不淡:「骏王就藩次年,废潼川八县,合为一城,於正中央修建此台。全台由修士施法呵成,耗时不过两月。周径三百六十丈,可容十五万人。」
张岱咂舌。
唐甄补充道:「专门供修士斗法、百姓观看,据说每月朔望必有比试,胜者赏灵石灵米,败者视斗法精彩情状,亦有赏赐。」
张岱啧啧称奇,下意识运转灵力,足底生出若有若无的云雾升空,准备俯瞰这座昊天台的全貌唐甄按住了他的肩膀。
「大长老,还是收敛些。」
张岱看了眼唐甄认真严肃的表情,摆了摆手:「没事没事。骏王不限修士施法,你看—
」
张岱往江边一指。
一名身着短褐的修士掐诀控水,将货船上的麻布卷卷搬运上岸。
更远处,有修士施展风法鼓动风车,替碾坊提供动力。
灵光随处可见,百姓们该干什麽干什麽,没有一个人露出惊惧或敬畏的神情。
「我不过施展【居於云上】升空,有何不可?」
唐甄仍不松手,语气愈发沉稳:「大长老可知,此地距昊天台不过三里。您若升空,昊天台值守修士万一盘问起来,少不得解释身份。您身负宗主重托,实不宜节外生枝。」
张岱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说得对。」
张岱今年六十有三,因服用了驻颜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
唐甄三十有一,比张岱小了整整三十二岁,修为却与张岱平齐,都是胎息七层。
因不曾服用驻颜丹,蓄着短须、面相老成,两人站在一起,反倒像同龄人。
可这性格—
张岱暗自摇头,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活得比他这个六十三岁的还老成持重,也不知道黄宗羲是怎麽教的。
话说回来,张岱从美洲万里迢迢赶回大明,也全拜黄宗羲所赐。
八年前,仙帝化名「甄士隐」驾临明夷待访宗,指点黄宗羲破境之法,点拨张岱触碰【医】道真意。
那之後,张岱开窍一般,修为从胎息四层一路攀升,八年间连破三层。
黄宗羲更是以魂绘阵,将【霖天覆雨诀】烙印於宗门地脉,令宗门势力铺展於整个美洲。
如今的明夷待访宗,北起哈德逊湾,南至火地群岛,东临大西洋,西抵太平洋,大大小小数百个据点依次设立。
张岱作为宗门大长老,可以说是操碎了心。
欧洲来的殖民者、被贩卖来的黑奴、世代居住在美洲的部落—
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不同信仰的凡人群落,冲突每天都在发生。
为平息纷争,张岱不得不放下昔日的风流散漫,调解矛盾、分配资源、设立规矩。
八年下来,张岱自认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唱戏听曲、嘻嘻哈哈的纨绉文人。
甚至做好准备,就这麽一生一世在美洲,为【明界】建设奉献自己的一生。
直到去年底,黄宗羲找到他:「储争即将结束。」
「你且回大明,押对胜者,获气运垂青,晋升练气。
3
张岱看了看自己胎息七层的修为,又看了看黄宗羲认真的表情,说了句「你在开玩笑吧」。
黄宗羲没有开玩笑。
储位之争的胜出者承接国运香火之时,其所属班底将得气运垂青,远超寻常苦修。
「你须在一年内晋升胎息九层,方能得此机遇。」
张岱把这辈子能骂的词全骂了一遍。
这不为难人吗!
可转念一想,离开大明太久,他确实想念故土的风物人情。
比如江南的梅雨,秦淮的灯影,西湖的烟柳,还有那唱不尽的水磨腔————
於是他答应了。
只是,黄宗羲似乎对张岱不够放心,於是让自己的大弟子唐甄,陪同张岱一起。
名义上是「护道」,实际上嘛————
监视我,怕我跑了不回去呗。
师徒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
至於唐甄此人,说起来也算是个奇才。
黄宗羲收他为徒时,唐甄不过十五岁,却是远近闻名的神童。
跟着黄宗羲修道十余年,修为进境之快,连黄宗羲都称赞「此子天资胜我」。
只是这性子————
张岱至今记得,船从美洲出发那天,唐甄上船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本手抄册子,递给张岱。
「大长老,这是弟子所着《潜书》,请您过目。」
张岱翻开第一页,差点没把船掀翻。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一「自秦以来,凡为帝王者皆贼也。
「6
张岱当时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他妈是什麽虎狼之词!
他连忙把册子合上,左右张望,先确定天上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问:「你、你你你这东西,宗主看过没有?」
唐甄面色平静:「师父看过。」
「他怎麽说?」
「师父说,再写,逐出师门。」
,张岱苦口婆心地劝了一路,什麽「君主专制固然不好但仙帝非寻常帝王可比」「修士与凡人本就不该用旧日纲常衡量」「你在美洲骂骂也就罢了回大明千万管住嘴」之类的话,说了不下千遍。
唐甄每次都点头称是,表示自己晓得分寸。
没过多久,他又掏出另一本册子—
《论君主专制之》。
张岱头都大了。
要知道,黄宗羲「反对君主集权」早已是过去的事了。
唯独唐甄,因当时闭关全然不知仙帝来过宗门,更不知自己的师父和师叔被仙帝指点过修行。
黄宗羲和张岱心照不宣,从未向其他人透露过此事。
於是,这一路,张岱只能一边忍受唐甄的「帝王皆贼」论,一边被他像保姆一样管着。
船过江南,张岱想看看秦淮河,唐甄说「正事要紧」。
船至汉口,张岱想去尝一碗地道的热乾面,唐甄说「行程已定」。
船入三峡,张岱想登岸观赏夔门石刻,唐甄搬出万能劝词「莫要节外生枝」。
张岱气结:
到底谁是长辈啊!」
此刻,两人穿过巍峨城楼,正式踏入潼川府城。
宽阔的主街平坦如砥,路面铺着整齐的石板。
张岱注意到,街上除了凡人商贾,还有不少修士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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