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崇祯三十四年 (第2/2页)
但与其他城县不同的是,潼川的贩夫走卒与御风而行的修者擦肩而过,彼此视若无睹,前者完全不会跪地喊老爷。
街头巷尾的灵光更是随处可见。
茶馆有修士以火烹茶,铜壶悬空自转,茶客阵阵喝彩。
铁匠铺里,修士手掌鼓风,炉火窜起丈余高,烧得铁胚通红。
甚至有人在街边摆摊,兜售自己绘制的低阶符籙,买者讨价还价,锱铁必较。
唐甄目光扫过街景,嘴唇微动。
张岱起初没在意,以为他在自言自语。
可下一瞬,他察觉到了灵力的波动。
【噤声术】。
「————骄奢淫逸,铺张浪费。」
「骏王为彰显威仪而建此巨城,不知多少百姓为此流离家乡,帝王一怒,伏屍百万」,此之谓也。」
张岱:
刚才谁拦着不让我升空的?
自己倒是骂得起劲,一点也不担心被抓。
张岱随口答道:「你方才也说了,合城由修士施展土法一气呵成。」
唐甄语也噎,左右脑互搏一阵後,眉头微皱道:「大长老此言差矣。修建如此巨城,岂能完全不动用民力?」
船从美洲到大明,足足航行了三个月。
每当唐甄路过一处,望见修士居官场高位,便会嵌套旧时代的理论进行解读。
张岱为避免话题再扯下去,回到「帝王皆贼」的老路,难得选择了闭嘴。
两人沿主街往城中走,一路所见不是摩肩接踵的拥挤,而是处处透着活力和生气的繁荣,让张岱想起十年前的金陵。
挂着「信额兑换处」招牌的钱庄门前排着长队,修士、富人与豪绅或抱或捧黑色小纸人,等待划转余额,让张岱看了个稀奇。
毕竟美洲可没有这些小家夥。
张岱甚至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符纸,竖了块木牌喊卖道—
「家父所绘【凝灵矢】符籙,童叟无欺,五两一张。」
嗯嗯,不愧是骏王治下。
连小孩卖假货都不违法禁。
正想着,锣鼓家夥齐响,一阵震天的叫好声从前方传来。
只见街对面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戏楼。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挂着块金字匾额:「移宫换羽」。
起得还挺雅致。
戏楼高三层,每一层都设有看台座位,从开的门窗望进去,黑压压坐满了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戏台两侧立着两根石柱,柱顶嵌着修士造物,散发出的无形波动将台上唱腔、琴声,清清楚楚地扩散到整条街。
许多买不起票进场的,便围在戏楼外,听得如痴如醉。
张岱起了兴致,拉着唐甄凑到门口,拍了拍前面一个老头的肩膀:「老丈,敢问此处怎的这般热闹?」
老头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外地来的吧?」
「正是。」
「那你可有眼福了!金先生一年才排一出戏,今日首演,全城轰动!」
张岱一愣:「金先生?哪位金先生?」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抢着道:「金圣叹金先生啊!这你都不知道?」
张岱怔住了。
金圣叹?
张岱当然知道。
此人才华横溢,评点《水浒》《西厢》,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名动江南。
张岱早年与金圣叹有过一面之缘,那时金圣叹还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满腹牢骚,专好批点经史子集。
後来张岱去美洲,便再无金圣叹的消息。
没想到————
「金先生是骏王麾下的散修!」
老头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骄傲:「七年前加入骏王麾下,一人一板,七招打败吴三桂,从此名震四川!」
「现在胎息九层!是与蓬莱七仙齐名的【伶】道大修士!」
旁边有年轻人不服气了:「蓬莱七仙全员胎息巅峰,金先生一个人,凭什麽敢跟他们齐名?」
另一个声音辩驳道:「怎麽不能比?金先生写戏唱戏全是自己来,蓬莱七仙演的却是历史经典角色————」
眼看要吵起来,老头连忙摆手:「莫争莫争,都厉害都厉害!金先生一绝,蓬莱七仙厉害,各有所长嘛。」
张岱听得津津有味,又问:「今日演的这出,叫什麽名目?」
老头往旁边海报一指,上书三个大字—
《桃花扇》。
张岱目光停了很久,转头看向唐甄。
唐甄沉吟片刻,觉得通过此戏楼,也可了解潼川现状。
「进去看看。」
说罢,两人挤到售票处。
一张站票,二两银子。
长年管理宗门的张岱,心疼得直哆嗦:「过去大唐盛世,长安的米才多少钱一斗?到了大明仙朝,他娘的站票也要二两?」
售票的夥计白了他一眼:「嫌贵别买,後面排着呢。」
张岱:「————」
有心理论,奈何唐甄已经递过银子,拉着张岱往里走。
三楼,站票区。
人贴着人,空气混浊。
台上,正戏已近收尾。
李香君血溅诗扇,就着血迹点染成桃花。
伶人的唱腔哀婉凄切,伴着丝竹之声,将满座观众带入金陵往事。
张岱来得晚,想的全是戏外的事:
释尊牺牲一己,播撒的命数,让大明诞生数位练气大能。
韩,卢象升,温体仁————
待到明年,储君之争的胜者承接国运香火,又会让多少人突破?
身临其境的张岱,终於生出了斗志,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台上的戏,恰好唱到了最後一出。
李香君缓步上前,伸手欲触侯方域面庞,又缩回:「郎君啊郎君,你此去天涯路远。
「妾身我,只能在梦中与你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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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扇上桃花,是你我定情之物。
「这扇上血迹,是我心头泪点。」
泣不成声,跪倒。
侯方域唱:「香君啊,你莫要如此悲伤。」
「人生聚散,原是寻常。」
「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监。」
「你我的情缘,来生再续————」
欲扶又止,身形摇晃。
李香君扑上前抱住侯方域,唱:「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若有来生,我定不负你————」
满座泣下。
丝竹声渐歇。
灯光先暗,後缓缓亮起。
金圣叹从侧幕走出。
四十来岁,观骨微高,头戴方巾,手里捏着把摺扇,完全没有胎息九层修士的气派。
他走到台中央,朝台下拱了拱手。
「青溪尽是辛夷树,不及东风桃李花。回首金陵旧院事,梦中犹记那人家。」
等掌声稍歇,金圣叹清了清嗓子,举起摺扇,开腔念道:「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金圣叹唱戏同时,台下有卷轴浮空,文字从右往左滚动,依次显示:
传奇剧本《桃花扇》,弟子孔尚任着献,以此拜谢恩师。
张岱正欲鼓掌,忽见一人影急匆匆跑上台,凑到金圣叹耳边低语。
金圣叹显然不满被打断。
可仅仅片刻,他紧皱的眉头便舒展开来,丝笑意自嘴角浮起,蔓延至整张脸。
「前线急报,当与看客同喜—
」
「越境修罗率潼川六百修士,攻打嘉定府。」
「离王不敌,诚献降表。」
「顺庆府闻讯,亦於同日降公主府旗。」
「截至今日,除金陵北直外,大明仙朝尽归骏王版图————」
金圣叹抚掌大笑:「储位之争,已然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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