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最后一片药心花,落在谁手上 (第2/2页)
万籁屏息。
花瓣在少年掌心微微一颤,似应,似诺,似一个时代悄然交递的印信。
远处,春扫童正提水浇碑;墨五十一蹲在药圃边,用新锻的药锄松土,锄尖入地三寸,稳而准;药厨娘已支起小灶,陶罐咕嘟轻响,蒸腾起一缕淡青药气——他们皆未回头,却都停了一瞬,仿佛听见了什么,又仿佛只是山在呼吸。
云知夏转身,走向山道尽头。
萧临渊早已立在那里,玄衣未束,袖口微皱,手中牵着一匹青鬃小马,缰绳垂落,安静如影。
他伸出手。
她未迟疑,将手放入他掌中。
他合拢五指,不紧,不松,只稳稳托住,像托着一帖刚煎好的、尚余温热的润络清露汤。
山道蜿蜒,柴门在望。
风又起。
这一次,是南风。
吹得满山素白翻涌如浪,吹得碑前新土微扬,吹得她粗布衣角猎猎而动——也吹得小安高举药匙的手,久久未落。
那枚黄杨木匙,在朝阳下泛出温润光泽,刃口朝天,如擎火炬。
归途,柴门轻掩。
木轴轻响一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又似一道温柔的句点。
青苔覆阶,藤蔓垂檐,柴门合拢的刹那,山风倏然一滞,仿佛连呼吸都屏住了半拍——不是畏惧,而是礼敬。
云知夏未回头,却在门槛内停了半息。
她指尖还残留着萧临渊掌心的微温,干燥、沉实、带着常年握锄与执刀磨出的薄茧。
那温度不灼人,却稳如地脉,托得住千斤药秤,也托得住万民生死。
她没抽手,也没握紧,只是任它自然存在——如同她接受这十年来所有悄然生根的牵系:不是依附,是并肩;不是归属,是共筑。
小安仍立在花海中央,小小身影被漫山素白托起,像一枚未落的星子。
他高举黄杨木匙的手未曾放下,朝阳正斜斜切过匙刃,在他腕骨投下一小片锐利而洁净的光。
那光不刺眼,却亮得人心口发烫。
云知夏眸光微凝——她看得见他指节绷紧的弧度,看得见他喉结无声滑动,更看得见他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明:他在接住的,从来不是一朵花,而是一整个医道重铸之后的黎明。
“回家了。”萧临渊声音低而平,无波无澜,却像药炉底最稳的一簇文火。
她颔首,抬步跨过门槛。
身后,春扫童已提桶返碑前,水珠沿桶沿滴落,在青石上洇开深色圆点;墨五十一蹲得更低了些,药锄入土三寸,再起,翻出湿润黝黑的新壤,几粒药籽正静静卧在其中;药厨娘的小灶未熄,陶罐里咕嘟声渐缓,青烟袅袅升腾,混着紫苏与陈皮的微辛,在晨光里织成一道看不见的帘——他们谁也没看柴门一眼,可那方寸之地,早已被日常填满,被信念守牢。
药心小筑重归寂静。不是空寂,是蓄势;不是终结,是伏脉。
当夜,月悬中天,清辉如洗。
叩门声忽起——极轻,极怯,三下,停顿,再两下,尾音微颤,像一片叶子飘落在窗纸上。
屋内灯盏未熄,豆大的火苗轻轻一跳。
云知夏正伏案整理《病者知情录》残卷,指尖沾墨,袖口微卷,腕骨伶仃而有力。
她听见了,却未起身,只将一页泛黄纸角压平,目光掠过“知情权非恩赐,乃人之本分”一行朱批,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松。
门外传来稚嫩嗓音,细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师父……我娘的病,能治吗?”
风穿窗隙,拂动案头半卷《毒理辨微》,书页轻翻,“砒霜三验法”几字一闪而过。
云知夏终于搁笔。
灯影摇曳,映得她侧脸沉静如古玉。
她未应“能”,亦未言“难”。
只抬手,指尖轻叩三下案沿——笃、笃、笃——如当年初授医誓时,小安叩碑之声。
“进来吧,孩子。”
声不高,却如药杵落臼,清越回荡。
风忽止。
案上那柄黄杨木药匙静静横卧,刃口朝天,光泽温润,不再灼热,亦不再沉默。
它只是在那里,像一句未写完的誓,一扇未关严的门,一粒埋进春泥、正悄然吸饱露水的种。
柴门之外,山径幽深。
而山下,已有微光浮动,如星火初燃,无声,却执拗地,朝着这方小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