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烧书的人,点灯的人 (第1/2页)
黎明前最黑的那刻,地火池边风声如刀。
岩浆在深坑底部翻涌奔突,赤红光焰舔舐着嶙峋石壁,将每一张脸都映得猩红如血。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硫磺与焦土的气息,灼得人眼干喉紧。
云知夏立于池畔青石之上,素麻袍角被热风掀起,猎猎作响,却纹丝不乱。
她未看火,未看人,只低头望着掌中那只金丝楠匣——匣身沉如铁铸,九道暗纹锁扣盘绕如龙,每一道都嵌着太医令亲封的朱砂印泥,早已干裂发白,却仍透出不容亵渎的威严。
这是程砚秋半生跪拜的圣物,是药王谷三百年来唯一能打开“正统盟”秘藏的钥匙。
她指尖一旋,银针自袖中滑落,精准刺入匣底第三枚铜钉凹槽;再一压,轻叩两下——咔、咔。
锁簧弹开第一重。
接着是第二重、第三重……九声轻响,如九记钟鸣,敲在每个人心上。
匣盖掀开。
没有惊雷,没有异光,只有纸页陈腐的微尘,在火光中浮游升腾。
云知夏抽出第一册,蓝布封面,墨题《妇婴正论》。
她随手翻开一页,指尖点在“经血污秽,触之则胎气溃散”一行上,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岩浆沸腾的轰鸣:“此论刊行一百四十七年。据我查证,单靖州一地,因产前禁洗、避血焚衣致产妇高热亡者,共一千二百三十六人。”
她抽第二册,《外科精要》,纸页泛黄脆硬,图谱上赫然画着一把锯齿粗钝的“截骨刀”,旁注:“断肢不可续,接则必腐,腐则必死。”她指尖划过那幅拙劣插图,唇角微掀:“此书颁行八十九年。我昨夜清点药王谷后山乱葬岗——七百二十一具残肢未清创之尸,皆因惧‘截则必死’而延误救治。”
第三册《五脏图考》,肺叶绘作倒悬葫芦,支气管画成藤蔓缠绕。
她合上书,指腹擦过封皮上“钦定”二字,嗓音陡然冷如淬冰:“连肺为何物都画错了,还敢称‘正统’?”
风骤停。
池边近百弟子,有人攥紧衣袖,有人指甲掐进掌心,更多人只是怔怔望着那几本被随意抛在石上的旧籍,仿佛第一次看清自己背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字,原来不是经文,是枷锁。
梦醒者突然冲上前,双膝砸地,捧起一册手抄本——《实诊七日录》,纸页边缘焦黑卷曲,是他昨夜呕着血、用断指蘸灰写就的初稿。
他抬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如裂帛:“师父……我能烧它吗?”
云知夏看着他颤抖的指尖,看着他腕上尚未结痂的烫伤,看着他瞳孔深处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她颔首。
梦醒者霍然起身,将书高举过顶,纵身跃至池边火舌最烈处,松手——
烈焰冲天而起,赤金火浪裹着纸灰腾空翻卷,像一场无声的加冕。
他转身,面向众人,胸膛剧烈起伏,一字一句,砸在滚烫的岩石上:“我们背的不是真理……是枷锁!”
话音未落,两名弟子猛地扯下额上朱砂符纸,狠狠摔在地上,伏身痛哭。
不是哭委屈,是哭醒。
池畔阴影里,程砚秋一直站着。
玄色鹤氅在热风中纹丝不动,左手却死死攥着一枚铜牌——药匙令,谷主信物,也是他半生执念的凭据。
他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仿佛那不是一块铜,而是他尚在跳动的心。
老学正缓步而来。
他未着官服,只穿素灰直裰,腰间悬一枚旧木牌,刻着“讲习”二字。
他停在程砚秋身侧,目光扫过火中翻飞的残页,又落回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
“你师若在,也会烧。”他声音平静,却如重锤落地,“可烧书,不能烧心。你若真信医道……就去教——像她一样。”
程砚秋浑身剧颤,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一个音。
他缓缓松开手。
铜牌无声落在池畔青石上,映着跳动的火光,像一颗被摘下的、冷却的心。
他未看云知夏,未看火池,未看任何人。
只转身,走入渐亮的晨雾之中,身影越来越淡,终至不见。
风忽然大了。
火势更烈,灰烬如雪纷扬。
墨四十八不知何时已立于云知夏身后半步,黑衣被热浪烘得微皱。
他垂眸,看着自己腰间那枚暗卫腰牌——铜质,阴刻“靖王府·药监司”,背面还嵌着半枚“谷”字烙印。
他抬手,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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