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方子治不了心病 (第2/2页)
“但我昨夜翻了太医院二十年前的‘试药档’。”他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白鹤先生,曾私调‘鹤涎散’三钱。批注只有两个字——‘试药’。”
庙内死寂。
风卷雪粒扑打窗棂,如万千细足叩问大地。
云知夏弯腰,拾起令牌。
指尖拂过“敕断”二字阴刻,冷铁寒意直透骨髓。
她忽而一笑。
极淡,极冷,像霜刃刮过冰面。
“试药?”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袖口翻飞,将那枚刻着“三”的铁盒,稳稳收入怀中。
紧贴左襟内袋,与那方血书素绢,并排而卧。
就在此刻,身后榻上传来一声压抑至极的呛咳。
程砚秋猛地弓起身子,喉间血沫翻涌,顺着唇角蜿蜒而下,滴在枯草上,绽开一朵朵暗红。
云知夏脚步微顿,未回头,只将右手缓缓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枚贴身收藏、温润微凉的石髓——
它一直都在。寒风如刀,割裂破庙残檐。
程砚秋的呛咳骤然撕开死寂——不是寻常咳喘,而是肺腑崩裂般的抽搐。
他整个人弓成一张反折的枯弓,喉头猛地一耸,大股暗红血沫喷溅而出,星星点点溅在砖墙“正统”二字的血痂上,像雪地里猝然绽开的毒梅。
可他的右手,仍悬在半空。
残指颤抖如濒死蝶翼,却稳得骇人——指尖悬垂,血珠将坠未坠,凝成一颗猩红欲滴的露。
云知夏脚步未停,却在三步之外倏然顿住。
她没回头,但耳廓微动,听见了那血珠坠地前最后一瞬的、极轻的“绷”声——是筋膜在极限中绷紧的颤音。
下一瞬,程砚秋左手五指暴起发力,指甲硬生生抠进青砖缝隙,碎屑迸飞;右手残指终于落下,在自己染血的左掌心,以血为墨,划出三道短促而锋利的横线——
第七石髓……在你手中。
字迹歪斜,力透皮肉,末笔拖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云知夏脊背一僵。
不是惊,不是疑,是某种沉埋多年、早已结痂的旧伤,被这七个字狠狠凿开——轰然回响,震得耳膜嗡鸣。
她下意识抬手,探入左襟内袋。
指尖触到那枚温润微凉的石髓——鸽卵大小,灰白泛青,表面布满蛛网般细密天然纹路,入手微震,似有活脉搏动。
她从不离身,只当是原主生母遗物,一枚无甚稀奇的“安神镇魂佩”。
可此刻,她另一只手已自袖中取出方才井底所得铁盒,掀开锈蚀盒盖一角——内里衬着油纸,纸下静静卧着一枚石髓残片,断口参差,边缘泛着与她怀中之物同源的、幽微石髓震频。
她将两物并置掌心。
指尖抚过断口。
纹路相接——严丝合缝。
仿佛本是一体,被人生生斩断,又经二十年光阴,兜转万里,重归于她掌中。
风忽静。
连枯草簌簌声都消失了。
云知夏缓缓抬眸,目光穿透庙中昏光,落进程砚秋眼中。
他眼窝深陷,颧骨嶙峋,唯有一双瞳仁亮得瘆人,浑浊褪尽,只剩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灼灼——不是求生,不是乞怜,是孤注一掷的托付,是濒死毒蛇吐信时最后的精准咬合。
他在求她听下去。
求她别信“药母影”,别信“正统”,别信这满朝朱紫冠冕堂皇的医典,只信这一掌血、这一枚石、这一句“第七”。
云知夏喉间微动,未言一字。
她转身,玄色大氅扫过门槛积雪,足下无声,却似踏在命运绷紧的弦上。
庙内,烛火未燃,天光惨白如刃,劈开尘雾,照见墙上血字狰狞,照见程砚秋唇角未干的血线,也照见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指节泛白,掌心之下,两枚石髓紧贴,震频共振,嗡鸣如心跳。
檐角,一只铜铃被风撞响。
“叮”
清越,冷冽,悠长不绝。
像一声叩问,更像一声号令。
风再起时,她已立于庙外雪地中央,素衣翻飞,黑发如墨泼洒于霜色之间。
怀中,两枚石髓紧贴心口,一冷一温,一旧一新,一为引,一为钥。
而她眼底,再无半分迟疑。
只有冰封千里的决意,和烈焰焚城的清醒
这盘棋,从来不是她入局。
是有人,亲手把棋子,雕成了执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