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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谁在抄,谁在听

第443章 谁在抄,谁在听 (第2/2页)

忽然,最小的女童仰起脸,怯生生问:“墨叔叔,我阿婆也这样……舌苔白白厚厚,总说冷,喝姜汤也不热……是不是……是不是也能救?”
  
  墨五十手指一顿。
  
  他眼前蓦然闪过母亲临终那夜——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攥着他袖口,指甲抠进布里,嘴里反复念叨:“冷……心口冷……可大夫说我是虚……虚不受补……”
  
  他喉结一滚,没答,只默默拾起炭条,在沙盘中央重重画下一圈:“记住了——苔黄脉数要清热,莫信老话‘虚不受补’。”
  
  话音刚落,远处市集方向,忽起一阵急促铜锣声!
  
  哐——哐——哐!
  
  三声短,一声长,是监察司吏员驾临的讯号。
  
  墨五十霍然起身,袍角扫过沙盘,抹乱了所有炭痕。
  
  高台上,公示童正翻到第三案,指尖刚触到纸页——
  
  两名皂隶已跃上台阶,腰间铁尺寒光刺目。
  
  为首者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狠得几乎捏碎骨头,厉喝:“妖言惑众!胆敢私传伪录,毁谤太医署!册子交出来!”
  
  公示童没挣,也没松手。
  
  他只是抬起脸,冻得发青的唇微微翕动,目光越过皂隶肩头,望向药阁方向。
  
  玄色飞檐之下,风卷起一角素白帷幔,静静垂落。
  
  像一只未落的笔。
  
  铜锣声未歇,余震还在耳膜里嗡鸣,皂隶铁尺已抵上公示童喉结。
  
  那册《误诊录·卷二》蓝封被攥得变形,油墨印在指腹蹭出青黑印痕。
  
  他没松手,指甲深陷书脊——不是硬扛,是怕一松,就断了李氏女喉管里最后一口没喊出来的气。
  
  “妖言惑众?”一道清越嗓音自高台侧阶传来,不高,却如银针破帛,刺穿所有嘈杂。
  
  人群无声裂开。
  
  云知夏缓步登台。
  
  素青直裰,腰束玄色窄带,发髻只一支乌木簪,未施粉黛,眼尾却有常年伏案与执刀留下的淡青倦痕。
  
  她未看皂隶,目光落于公示童冻裂的手背上,又掠过他怀中那册被体温焐热的蓝封。
  
  “你们说这是伪录?”她颔首,侧身抬手。
  
  药厨娘应声而出,肩扛三只桐油浸透的樟木箱,箱角包铜,沉得压弯了她粗布袖口的筋络。
  
  箱盖掀开——第一箱,泛黄纸页叠如山丘,朱砂批注密如蚁群;第二箱,是拓印脉案的桑皮纸卷,墨迹洇染处,尚存指温;第三箱最沉,层层叠叠的家属画押红印,像未干的血痂,一枚压着一枚,从槐树村到西市屠坊,从垂髫稚子到白发翁媪。
  
  “你们若不信口述,”她指尖轻点箱沿,声音平静无波,“可来对笔迹、查脉案、验指纹、问苦主。每一例,皆有亲族按印为证——不是我写的,是你们太医院的方子、你们院判的判语、你们药童抓的药、你们监药司盖的印。”
  
  为首吏员额角一跳,伸手翻检。
  
  指尖刚触到一张脉案,忽顿住——那字迹他认得:瘦金体,锋芒毕露,右下角还钤着一方“张仲淳印”。
  
  正是院判亲笔。
  
  他猛地合拢纸页,喉结滚动,冷汗顺鬓角滑进领口。
  
  身后同僚探头一看,脸色霎时灰败如纸。
  
  台下静得能听见霜粒从檐角坠地的脆响。
  
  云知夏不再多言,只朝公示童伸出手。
  
  少年怔然递过蓝册。
  
  她接过来,拇指抚过封底一行小字——那是他昨夜抄完后,用指甲刻下的:“不敢忘。”
  
  她转身欲走,忽又驻足,望向药阁方向。
  
  风起,帷幔翻飞,露出半幅悬于梁上的《医责八诫》长卷——其中第三诫墨迹未干:“误诊不匿,错药必录,碑立于市,声达于民。”
  
  她没回头,只低声道:“继续念。”
  
  公示童喉头一哽,低头翻开下一页。声音仍颤,却不再断。
  
  ——而此刻,义学柴房灯影摇曳,墨五十正将炭条削尖,在新沙盘上画出第七种舌象;地牢深处,程砚秋搁下笔,第一次没蘸墨,而是用舌尖舔去指腹血珠,重新落笔;错碑匠枯瘦的手悬在未刻完的碑石上方,指尖沁出的血珠,正一滴、一滴,砸在“李氏女,年十七”最后一笔的凹槽里。
  
  那血,比朱砂更灼,比墨痕更深。
  
  夜愈深,风愈紧。
  
  碑林深处,新凿的碑石尚未拭净石粉,碑面微潮,映着天边将明未明的一线青白——仿佛整座京城,正屏息俯身,等一句未落的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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