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你烧榜,我点灯 (第2/2页)
那声音微不可闻,却像一颗火星,悄然坠入未燃的柴堆——静待风来。
地牢最底层,寒气如针,刺透粗麻衣袍,扎进骨缝。
程砚秋跪坐在一尺见方的干草堆上,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截被火淬过、尚未冷却的铁。
他面前摊着三叠纸——底下是墨五十昨夜送来的残卷底稿,中层是错碑匠口述、公示童连夜默写的断句提要,最上头,是他亲手从灰堆里扒出来的半页焦纸:边角蜷曲发黑,唯中间一行“壬寅年腊月廿三,西市孙氏子,抽搐目斜,唇青肢冷……太医署判为‘惊风入脑’,灌紫雪丹三剂而殁”。
字迹早已模糊,墨色洇成一片混沌的褐斑。
他盯着那行字,喉结缓缓一动,仿佛吞下一口锈蚀的铁屑。
左手五指冻得僵硬发紫,指尖裂开数道血口,凝着暗红血痂。
他没去裹,只将右手食指狠狠咬破,齿尖深陷皮肉,腥热涌出。
血珠滚落,在焦纸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暗红,他蘸着血,一笔一划,补全脉案细节:“寸关俱伏,沉取如丝;脐下微温,足厥阴经循行处有青痕三寸……非风邪入脑,乃脐疝嵌顿,肠闭不通,气绝而亡。”
血字未干,他又撕下袖角布条,浸了冷茶水,细细擦拭焦纸背面——那里还粘着一点未燃尽的榜文浆糊,混着炭灰,隐约透出另一行字影:“……主诊太医,周讳珩,靖王侧妃胞兄。”
他指尖一顿。
眼睫垂下,遮住瞳底翻涌的浊浪。
不是恨,是钝痛。
比当年被剥去药阁首徒冠冕、当众抽去三根肋骨时更沉的痛——那时他信规矩,信师门,信一句“医者仁心”能压住所有私欲。
可如今,他亲眼看着仁心被写进榜文,又被一把火烧成灰,而烧火的人,正是曾亲手教他辨七叶一枝花与蚤休之别的恩师。
门外忽有轻响。
铁栅微震,一只粗陶碗自缝隙滑入,热气袅袅,撞碎地牢里凝滞的冷雾。
墨五十的声音低而沉,像石碾过冻土:“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替人活。”
程砚秋没抬头,只伸出左手,用冻裂的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碗沿。
烫。
他忽然想起十五岁初入药门那日,沈未苏——不,是云知夏,那时还唤她“沈先生”——站在晒药坪上,将一株新鲜断肠草递到他手心,说:“毒不毒,不在根茎,而在剂量;医不医,不在名位,而在手稳、心清、眼不瞎。”
他当时嗤笑:“先生未免太苛。”
如今,他正用血补着别人被抹去的命,用冻僵的手,抄着本该由太医院誊录房印颁天下的真相。
一碗汤喝尽,他搁下碗,继续提笔。
墨未干,血未冷,灯未熄。
子夜将尽,药阁西厢灯犹亮。
云知夏独坐案前,十指翻动《灯影录》稿本。
纸页翻飞如蝶,每一页都经她朱批勾画:此处证言需三证互验,此处脉象当补舌苔图示,此处“李氏女”喉管切口位置,须以银针标注深度……
烛火摇曳,映得她眉间一道浅疤若隐若现——那是重生后第一刀,自己剖开腹腔取毒时留下的。
风忽起,窗棂轻叩。
她抬眸。
檐下立着一人,灰袍洗得泛白,肩头沾着未化的霜粒。
程砚秋双手捧着一盏新灯:铜座素朴,琉璃罩内,灯芯并非寻常棉线,而是细密绞合的药棉,浸着淡青色油膏,燃时无烟,光色澄澈,照在纸上,字字如浮于水面,清晰不伤目。
他垂首,声音低哑,却稳:“师父……我试了七种药油,加了三味清肝明目之药,才找到这盏,不黑,不呛,不晕人眼。”
云知夏静默良久。
烛火在她瞳中跳了一记。
她未接灯,只抬眼,目光如刃,剖开他眉间风霜、掌上血痂、袖口未洗净的灰烬,直抵深处那点未灭的火种。
然后,她极轻地点了下头。
“明日。”她说,“你去教他们——怎么点灯。”
窗外,错碑匠正以盲手摩挲新制灯架。
指尖缓慢游走,停驻于“李氏女”三字凹刻处,指腹反复描摹那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
良久,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涩的弧度,似笑,又似一声无声哽咽。
风穿廊而过,吹得满院琉璃灯齐齐轻晃。
灯影浮动,如潮暗涌。
——春阳初照那天,药阁义学“辨症堂”阶前,将立起一根乌木杖。
杖头未刻字,只缠三圈褪色红绳。
质问娘执杖而立,面前三十双年轻的眼睛,皆来自卖儿鬻女之家、流徙逃荒之户、药奴贱籍之身。
她不开口,只将杖尖重重一顿,震落檐角残雪。
全场死寂。
她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终钉在最前排那个攥着粗布衣角、指节发白的瘦弱少女脸上,冷声开口:
“你们谁家,没死过人?”
(风止,灯悬,余音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