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你烧榜,我点灯 (第1/2页)
三更天,梆子声刚过,药阁外那方青砖照壁便腾起一道赤红。
火舌不是蹿,是扑——像一头饿极的赤豹,从榜文木架底部猛地咬住《误诊录·卷三》的纸边,嗤啦一声,焦黑卷曲,墨字在烈焰中蜷缩、发脆、崩解成灰蝶。
火光映得照壁上“医责公示”四字忽明忽暗,仿佛正被活活剥皮。
墨五十正在义学后巷巡值,听见异响时,火已烧至榜首。
他足尖点地,黑袍掠过湿冷青石,未及近前,便见一道黑影自火光边缘翻出,袖口还沾着未燃尽的纸灰,身形矮瘦,动作却快得反常。
他不出声,只横臂一拦。
那人猝不及防撞上铁臂,踉跄后退半步,抬手便往脸上抹——可晚了。
墨五十左手扣腕,右手已撕下那层薄如蝉翼的素麻面巾。
火光跃动,照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眉尾一道旧疤斜贯至鬓角——太医院誊录房书吏,姓赵,专司院判手谕抄发,三年来经他笔下流出的“定论”,曾压死七条人命。
赵吏嘴角一扯,竟笑了,牙缝里还嵌着半粒炭屑:“烧了榜,你们还能靠什么说话?”
墨五十没答。
他只将人反拧双臂,膝顶后腰,拖行三十步,铁链哗啦一响,直接掼进药阁地牢最底层那间空牢。
门锁落栓,咔哒一声,沉得像合上棺盖。
他转身就走,连火都没多看一眼。
——榜烧了,人还在;字毁了,证未灭。
晨光未破,市集东口高台已聚满人。
无榜,无册,无公示童惯常抱在怀里的蓝封新印。
只有风卷着灰烬余味,在冻硬的地面上打着旋儿。
百姓不散,反而越围越密,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咕嘟着低语。
“昨儿念到‘工部主事之子’那一案……还没完呢。”
“我昨日排了半个时辰队,就为听清‘李氏女喉管塞血’那句……今儿怎么没了?”
“是不是……压下去了?”
公示童站在台沿,单薄得像一根被霜打蔫的芦苇。
他双手空空,袖口还沾着昨夜抄录时蹭上的墨渍,指尖却干干净净——没纸,没笔,没凭据。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昨夜……榜被烧了。”
人群静了一瞬。
随即炸开。
“烧了?谁烧的?!”
“那案子……真不算数了?”
“我闺女咳血那天,也听人说‘痨病入骨’……可她分明说胸口像刀搅啊!”
乱声如潮,眼看就要冲垮台基。
忽然,笃、笃、笃——
三声杖击,不急,不重,却稳稳压住了所有嘈杂。
错碑匠来了。
他眼盲,却走得极准,竹杖点地,分毫不差踏在青石缝间。
身后跟着三名盲童,皆不过十一二岁,衣衫粗补,却洗得发白。
每人怀里都抱着一盏油灯——铜座,琉璃罩,灯芯微颤,火苗温黄。
最前头那盏灯罩上,细银丝缠出几行小字,针脚细密,字字清晰:
肺痈误作痨瘵案
城东李氏女,年十七
咳血三月,痰带铁锈味,胸痛如刀搅
太医断为痨瘵,投百部止咳散……
人群骤然哑然。
有人伸手,想碰那灯罩,又怕惊了火苗;有老妇踮脚凑近,枯瘦手指悬在银丝上方,微微发抖。
云知夏登台。
她未穿医袍,只一身素灰直裰,发髻松挽,乌木簪斜插,眉目清冷,眼底却无一丝怒意,亦无半分焦灼——仿佛烧的不是榜,只是一页废纸。
药厨娘应声而出,肩扛十只樟木匣,匣身未漆,只刷了层桐油,泛着润泽微光。
匣盖掀开,内里非纸非卷,而是十盏琉璃灯,形制各异:有莲花托,有云纹架,有青铜螭首衔环。
每盏灯内,悬一幅薄如蝉翼的素纱,纱上墨字淋漓,正是昨夜未及公示的新案——小儿惊风误诊、产妇血崩讳报、军营疫症瞒报……字字如刃,句句见血。
云知夏接过第一盏,指尖拂过灯芯,火折子一晃,幽蓝火苗腾起,舔上灯芯,倏然转为暖金。
她举灯过顶,火光映亮她半边侧脸,也映亮纱上墨字。
“榜可烧。”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耳膜,“字不可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最后落于那盏刻着“李氏女”的灯上。
“从今日起,‘灯影录’,夜夜亮于市集——你们看不见,我们就照亮。”
风忽起,吹得十盏灯火齐摇,光影在众人脸上游走,明明灭灭。
一位白发老妪颤巍巍伸出手,不是去接灯,而是轻轻抚过灯罩上那行银丝小字,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
“这是我儿的病……是我儿的病啊……”
话音未落,远处药阁方向,地牢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嚓”。
似纸页翻动。
又似指尖划过粗麻纸面,带着血与冻裂的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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