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你封门,我开门 (第1/2页)
清晨的霜气还没化尽,药阁朱漆大门前已落了两道惨白封条。
纸角被风掀得簌簌发抖,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监察司的朱砂印盖得极重,压在“药阁”二字上,仿佛不是封门,而是盖棺——盖一具尚在呼吸的活尸。
药童跌跌撞撞冲进后院时,膝盖磕在青石阶上,碎了一层皮,血混着灰泥往下淌。
他扑到药庐门口,嗓子劈了:“夫人!封了!全封了!文书上写着——‘未经太医院核准,不得行医’!连煎药的炉子……都算违禁!”
炉火正旺。
云知夏立在铜釜前,素灰直裰袖口挽至小臂,腕骨纤细却稳如铁铸。
她左手执长柄药勺,缓缓搅动釜中翻滚的褐红药液;右手三指悬于釜沿寸许,凭蒸腾热气判断火候——水沸三叠,药力初透,再熬半刻,龙胆草的苦寒才真正沉入膏髓。
她没回头。
只将药勺轻磕釜沿,一声清越,“当”。
“去把‘药心小筑’的棚子,支在城南贫坊。”
声音不高,却像一柄薄刃,径直削断所有慌乱。
药童怔住,喉头滚动,竟忘了应声。
云知夏终于抬眸,目光掠过他额角渗出的冷汗、颤抖的指尖、膝头那片刺目的暗红——不怜,不怒,只像扫过一株歪斜的药苗,随即移开。
“愣着,是想替我尝这釜里头一味‘断肠散’?”她语气平淡,甚至带点倦意,“去吧。木架、油布、灯、药匣,缺什么,就拆我的寝房门楣。”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揭釜盖。
白雾轰然腾起,裹着浓烈苦香扑向天光——那雾里,分明有金线般的晨曦,正一寸寸,刺穿灰蒙。
城南贫坊,地如其名:屋矮墙塌,檐角歪斜,青石板缝里钻出枯黄狗尾巴草,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可今日,巷口却聚起了人。
不是看热闹的闲汉,是拖着病躯的妇人,是背着瘦骨伶仃孩童的汉子,是拄拐的老者,是赤脚踩在冻土上的孩子——他们不说话,只是站着,肩挨着肩,衣袖磨着衣袖,呵出的白气在冷空中连成一片薄雾。
程砚秋来了。
玄色右袖空荡荡垂着,左肩却扛起第一根杉木横梁。
他步子沉,每一步踏下,鞋底碾过碎石,发出细微而结实的声响。
身后,十二名义学女徒列队而行,肩头担着油布、竹竿、铜灯、药匣,脊背挺得比巷子里最直的枯槐还硬。
质问娘抱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箱赶来,箱盖掀开,里面不是新药,全是旧罐——罐身斑驳,釉色脱落,有的还粘着干涸的药渣。
她蹲下,一罐罐排开,指尖抚过那些陈年裂痕,像抚过三十张年轻的脸。
错碑匠拄杖而至。
盲眼无光,却径直走向巷口那棵歪脖老槐。
他摸到树干粗粝的纹路,又蹲身探地,指腹刮过冻土,辨出深浅。
随即,铁凿抵住槐根旁一块青石,锤起——
“铛!”
第一声凿响,震得檐角残雪簌簌而落。
第二声,第三声……锤锤如刻碑,桩桩钉入地心。
他凿的不是木,是规矩;钉的不是桩,是界碑。
墨五十率十名民医司巡察列于棚侧。
黑袍肃立,腰刀未出鞘,但刀鞘轻叩地面,一声,两声,三声……节奏森然,如更鼓,如律令。
“今日起,”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冻土,“此地为‘合法诊域’。”
人群静了一瞬。
随即,一个佝偻老妇颤巍巍挪上前,拐杖点地,一下,两下,三下,敲得比墨五十的刀鞘还响。
她仰起脸,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却亮得骇人:“我在太医院等了七日……说我不配见院判……连诊室门槛都没让我跨过……”
话音未落,一名女徒已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枯枝般的手腕,掌心温热,声音清亮:“您配。”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如石坠井,“您活着,就配。”
老妇浑身一颤,泪珠大颗滚落,砸在冻硬的地面上,洇不开,只凝成一点深色冰晶。
棚内,程砚秋已铺开一方油布。
农夫蜷在草席上,面色青灰,冷汗浸透粗布衣襟,手死死按着右下腹,指节泛白。
程砚秋俯身,三指落下——先触腹软硬,再循经络推按,最后停驻于阑尾区,指腹缓缓加力。
农夫骤然抽搐,嘶声惨叫。
程砚秋却未收手,反而压得更沉,眉峰微蹙,目光如刃剖开皮肉之下:“此非鼓胀,非积食,非寒疝……是肠痈将溃。”
他直起身,从药匣中取出一柄狭长药刀——刃口薄如蝉翼,寒光凛冽;又取一小瓷瓶,启封,倾出半匙灰白粉末,气味辛麻:“麻沸散,服下,一刻后施术。”
满棚死寂。
有人倒吸冷气,有人后退半步,撞翻药罐,哐啷一声脆响。
手术?开膛?在这陋巷破棚?
程砚秋却已执刀在手,指节绷紧,腕骨凸起如刃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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