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你封门,我开门 (第2/2页)
他低头,目光沉静,仿佛手中握的不是刀,而是三十年来被太医院踩进泥里的第一份脉案。
而此时,巷口风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棚前。
一个瘦小身影,正摸索着,一步一步,朝这方刚钉入地心的灯火走来。
他目不能视,却走得极稳,左手牵着一根细麻绳,绳另一端,系在错碑匠的竹杖尾端。
他停在棚帘外,仰起脸,脸颊瘦得凹陷,眼睛却空茫地望着前方,像两口枯井。
云知夏尚未现身。
可那孩子已抬起手,小小的手掌摊开,朝着棚内飘来的、那一缕若有似无的药香——
仿佛在接,一剂尚未配好的方。
暮色如墨,自天边泼洒而下,却未能浸透城南贫坊。
药心小筑的油布棚顶被十二盏铜灯映得透亮,光晕一圈圈荡开,在冻土上铺出暖黄的疆域。
风卷着枯叶打旋儿,却撞不散那光——仿佛这方寸之地,已自行生出了骨与魂。
云知夏踏着最后一阶青石台阶走来,素灰直裰下摆拂过檐角垂落的冰棱,碎玉轻响。
她未乘轿,未带侍从,只身后跟着两名药童,一人捧匣,一人提灯。
灯焰在她身侧微微摇曳,映得她侧脸冷峻如刀削,眼底却沉着两簇不灭的火。
她一眼便看见了那孩子。
瘦小,单薄,赤脚踩在冻得发硬的泥地上,脚踝青紫,却站得笔直。
左手牵着一根细麻绳,绳尾系在错碑匠竹杖末端;右手悬在半空,掌心朝上,像在承接什么——不是风,不是光,是那一缕从棚内飘出的、混着龙胆苦、当归辛、还有新焙艾绒微焦气息的药香。
云知夏脚步微顿。
前世她教过三十七个实习生,最记得一个失聪的姑娘,靠指尖感知脉搏震颤学成了听诊高手。
医者之耳,未必生于颅骨之间。
她缓步上前,在孩子面前蹲下。裙裾扫过冻土,未沾半点尘。
“来做什么?”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如药杵轻叩石臼。
孩子仰起脸,空茫的双眼望向她声音来处,喉结微动:“师父说……我要学会听脉。”
不是“学医”,不是“看病”,是“听脉”。
云知夏眸光一凝。
她没笑,也没叹,只伸手自袖中取出一物——黄铜所铸,两端喇叭状,中空柔韧皮管蜿蜒如藤。
正是她亲手改良的听诊筒,尚未命名,尚无一人用过。
她将它轻轻放入孩子掌心。
铜凉,孩子指尖一颤。
“从今起,”云知夏声音沉静如古井投石,“你是第一个‘听医童’。”
孩子五指缓缓收拢,攥紧那截微凉的铜器,指节泛白,仿佛握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耳朵。
棚内忽起一阵低呼。
程砚秋正俯身于草席旁,手中银针引线,穿行于农夫腹侧一道三寸长的切口间。
女徒持镊稳住皮缘,另一人以棉蘸净渗血——动作利落,缝合细密如绣。
那手法,分明是沈未苏当年在解剖室手把手教过的“间断垂直褥式缝合”。
云知夏静静看着,指尖无意识抚过袖口一道旧痕——那是前世手术服被血浸透后,反复搓洗留下的淡褐色印记。
她忽然开口,极轻,却字字凿入晚风:“门可以封,路——封不住。”
话音未落,墨五十已单膝点地,黑袍垂落如夜幕垂降。
他双手接过一卷黄帛,帛面朱砂未干,赫然是《民医司成立请旨书》,卷末百案实录墨迹淋漓,万**署指印密如星斗,殷红刺目。
“即刻入宫。”云知夏抬眸,目光掠过墨五十绷紧的下颌,“不必等通禀——把帛书,直接放在陛下早朝必经的丹陛石阶上。”
墨五十颔首,起身翻身上马,蹄声如鼓,撕裂暮色。
云知夏却未再看那远去的背影。
她转身,目光扫过棚内:程砚秋正将最后一针收线打结;质问娘蹲在陶罐前,用指甲刮下陈年药垢,混入新研的药粉;错碑匠拄杖立于槐树下,铁凿斜插腰后,像一柄未出鞘的律令。
她抬步欲回棚内,忽闻一声极轻的“咔哒”。
低头——那盲童竟已摸索着,将听诊筒一端,轻轻贴上了自己左胸。
他闭着眼,呼吸屏住,小小胸膛微微起伏。
云知夏驻足。
远处宫墙高耸,暗影浮动。
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何时立于雉堞之上,斗篷裹着寒风,身形如刃,久久未动。
而此刻,药心小筑内灯火彻夜未熄。
百名弟子按九宫方位盘坐于地,手心贴铜盘,铜丝如血脉蜿蜒,尽汇于中央一柱幽青石髓——那石髓柱表面浮着细密纹路,似天然脉络,又似未写完的方剂。
程砚秋立于柱前,掌中托着一只素瓷盏。
盏内,一撮石髓微粉,在灯下泛着沉寂而锐利的青光。
——那是“药心丹”残方的最后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