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百手同脉,我即医心 (第1/2页)
药心小筑内,灯火如沸。
百盏铜灯悬于油布棚顶,焰心青白,光晕沉而韧,将穹顶照得恍若白昼。
空气里浮动着龙胆的苦、艾绒的焦、石髓微粉融水后泛出的冷冽青气——还有一丝极淡、极细的铁锈味,是血。
云知夏盘坐于中央石髓柱前,素灰直裰铺开如一片未染尘的霜地。
她左手掌心横亘一道三寸长的割口,皮肉微翻,血已凝成暗红细线,却未止——程砚秋正以银匙,将最后一撮石髓微粉缓缓倾入清泉,再将澄澈药液,一滴、一滴,注入那道伤口。
血遇药即沸,非热,而是一种沉在骨缝里的灼烫。
她睫羽未颤,呼吸却骤然收束,仿佛有无形之手攥紧肺腑,又猛地松开——
“接脉。”
二字出口,轻如耳语,却似钟鸣撞入百人识海。
霎时,百名弟子指尖齐震!
铜盘微凉,铜丝微颤,石髓柱表面浮起幽青脉纹,如活物般搏动一瞬——随即,百人心跳轰然同步!
咚、咚、咚……不再杂乱,不再迟滞,而是如战鼓擂于同一面革,如江河汇于同一道峡。
百手生首当其冲。
他指尖一麻,脑中骤然炸开无数触感:不是听,不是看,是“在”——他“在”产安娘腹中,指尖分明触到胎儿蜷缩的小手,腕部脉搏微弱如游丝;他“在”粘连的肠管之间,指腹擦过粗糙瘢痕,感知到血流淤塞处灼烫如烙;他甚至“在”云知夏左眼深处,瞥见瞳孔边缘一丝蛛网般的灰翳,正悄然蔓延……
泪水毫无征兆涌出,滚烫砸在铜盘上,蒸腾起一缕细烟。
他喉头哽咽,声音嘶哑破碎:“我……真的在救人。”
云知夏闭目,额角青筋微凸,唇色却已透出薄青。
她未睁眼,声却如刃破雾,直刺百手生识海:“别怕。你是手,我是眼——切开粘连,引血归经。”
话音落,百手生右手倏然抬起,银针自袖中滑出,稳如磐石,准如尺量,刺入产安娘下腹关元、气海、归来三穴!
与此同时,其余九十九人指尖同动——有人捻针调气,有人按压腹侧助胎位,有人以温药敷脐下,有人持铜匙,将特制化瘀散膏,沿经络推至足厥阴肝经隐白穴……
百人如一人之手,千指如一脉之流。
产安娘蜷在草席上,惨白如纸的脸上汗珠密布,却不再惨叫。
剧痛如潮退去,腹中那股撕扯般的绞拧,竟真缓了、松了、散了……胎动微弱却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沉寂已久的鼓点,重新敲响。
三更梆子响彻贫坊巷口时,她忽然长长吁出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极虚的笑。
就在此刻——
云知夏猛然呛咳,一口黑血喷在石髓柱基座上,如墨泼雪。
她唇色瞬间转为青紫,左眼瞳孔骤然扩散,灰蒙蒙一片,再不见半分神采,唯余死寂。
墨五十一瞳孔骤缩,身形如电扑至,手已按上铜丝欲断!
“再撑一刻——”云知夏右手五指猛地张开,扣住石髓柱冰冷表面,指甲泛白,“胎未娩。”
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墨五十一的手,在离铜丝半寸之处,硬生生顿住。
他抬眸,只见她右眼依旧清明锐利,映着满棚灯火,亮得骇人;左眼却已失焦,灰翳如雾,缓缓弥漫。
时间凝滞。
棚内百人屏息,铜盘静默,唯有石髓柱幽光流转,映着云知夏苍白如纸的侧脸,和她紧扣柱身、指节泛出青白的右手。
突然——
一声清越啼哭,划破长夜!
微弱,却无比鲜活。
产安娘腹中,婴儿降生。
云知夏绷紧的脊背,倏然一松。
她仰面倒下,素灰衣襟散开,如一朵骤然凋零的灰莲。
脉象几不可察,气息微若游丝,左眼灰翳已漫至瞳仁中央,唯余右眼,仍睁着,望着棚顶摇曳的铜灯,目光沉静,不惊,不惧,只有一丝极淡、极深的倦意,仿佛只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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