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玺劫》 (第2/2页)
今上亲审。烛火下,阿青腕有镣痕,额有血渍,目却澄澈如初。
“尔姐嫁与叛酋?”
阿青点头:“姐被抢去的。我想救她,才跟贡使来京城,想求皇帝发兵。”
“求朕发兵,何不直言?”
“我说了,你不听。”阿青直视今上,“那次你说,南疆事小,勿烦圣听。”
今上忆起,确有其事。当时瑾在侧,言南疆蛮夷之争,不必劳师。
“家书何意?”
“什么家书?”阿青茫然。
瑾在旁阴阴递上:“此非尔笔迹?”
阿青看良久,摇头:“我不识字,怎写家书?这定是嬷嬷写的,我口述,她代笔。我说:姐安心,待弟在京城找到门路,求皇帝发兵救你,我们团聚。”
今上浑身一震。
语句相同,字字相同,然断句一处,意义全反。原译文“待弟事成,共聚”,阿青所言是“待弟在京城找到门路,求皇帝发兵救你,我们团聚”。
一字之差,生死之别。
今上目眦欲裂,瞪向刘瑾。
瑾伏地,颤如秋叶:“臣误译,臣该死!然此子来历不明,确是真……”
“真什么?”今上声如寒冰,“真如尔等,欺朕、瞒朕、将朕囚于这九重宫阙,不见天日?”
那夜,刘瑾被杖毙于庭。然阿青未释,仍押天牢。
九
我不知今上犹豫为何。直至三日后,他独坐乾元殿,对我与金玺语。
“朕怕了。”他抚金玺,手冰凉,“朕忽然惧,若阿青为真,则满朝文武,孰为真?若阿青可信,则四十年来,朕信者谁?”
他目中有泪,帝王泪,落地无声。
“朕骂臣如犬马,然若无犬马,谁为朕驾车?谁为朕守夜?朕自囚于君位,视众生如蝼蚁,然朕自己……”他哽住,良久方续,“何尝不是最大蝼蚁,困于这金玉牢笼?”
金玺忽然光华大放,映亮整殿。
“陛下,”金玺开口,声如洪钟,震梁尘簌簌,“可愿玩一局?”
“何局?”
“易位局。”金玺光华流转,幻出虚影,“臣为君一日,君为臣一日。一日而已,见众生相,见君己相。”
今上怔然,继而大笑:“妙!妙哉!”
十
于是,乾元四十年九月初九,亘古未闻之事发生。
早朝,今上诏曰:朕体不适,由太傅代行君事一日。诏毕,取金玺授太傅。太傅惶恐欲拒,今上厉色:“欲抗旨?”
太傅战栗受玺。
然此太傅非陆文渊,乃新任赵太傅,年四十,善逢迎。持玺首日,先晋自家子弟官,再赦姻亲罪,午时已下荒唐旨十二道。
今上易服立于百官末,目睹一切,面如死灰。
未时,赵太傅召“老臣”(即今上)入偏殿,令跪。
“尔侍先帝久,可知陛下私库几何?”
今上垂首:“臣不知。”
“不知?”太傅冷笑,“那便跪着想。”
今上真跪。青砖冷硬,膝刺痛,心更痛。那一刻,他忽忆陆文渊雪中长跪。原来如此痛,如此寒。
十一
日暮,事急转。
赵太傅酒酣,抱金玺于怀,谓左右:“为君不过如此!若吾常在此位……”
语未毕,殿门轰开。真正的今上立门前,身后御林军森然。
“常在此位?”今上笑,那笑可怖,“太傅欲篡位耶?”
赵太傅魂飞魄散,掷玺于地,伏地请罪。金玺滚落,停于今上脚边,光华黯淡,似笑。
今上不杀太傅,只令其仍着龙袍,坐君位,受“犬马仪”。
“昔日卿等劝朕,犬马仪可去臣骄。”今上坐于阶下,目如寒星,“今日卿为君,当受此礼,以体朕心。”
赵太傅面如死灰,看昔日同僚四肢着地,爬行入殿。有谄媚者,学犬吠;有逢迎者,摇臀如尾。满殿百官,竟无一人不爬,无一人不吠。
今上坐阶下,看这场荒诞戏,初时笑,继而怒,终而悲。忽起身,踹翻御案,墨泼绢污,我亦滚落在地。
“够了!”
十二
阿青释出天牢时,重阳已过。
今上亲迎,执其手,无言。阿青亦无言,只目中有泪。
那夜,今上颁最后一道诏:废“犬马仪”,复君臣常礼;开内库,赈天下;赦轻囚,减赋税;设“直言科”,许百姓上书言政。
诏出,天下震动。
然最震动者,是诏末一句:朕德行有亏,不堪为君,今禅位皇弟,退居南内。
满朝哗然。皇弟亦惊,跪请三思。
今上不允,去冠冕,着布衣,携阿青,出宫门。临行,返乾元殿,独对我与金玺。
“朕去矣。”他抚金玺,如抚老友,“朕带不走你。但你自由了。”
又抚我:“砚君,墨有尽时,然字可传世。望后人蘸你之墨,书清明之世。”
言毕,转身,不再回头。
十三
新帝继位,是为明宗。开明纳谏,朝政一新。
然金玺自那日后,光华日减。明宗用玺时,常觉其重逾千斤。有次钤印,印文竟模糊不清——赤金之物,何来模糊?
司礼监请重铸,明宗不允:“此传国玺,岂可轻毁?”
是夜,金玺与我最后语。
“砚君,我寿尽矣。”
“何出此言?”
“玺以君权为魂。昔君暴虐,我染暴戾;今君仁明,我本可涤旧染新。然我忆旧君,忆他抚我手温,忆他泪落我身,忆他最后言‘你自由了’。我忽然悟:我本无魂,魂乃君赐。君既去,魂安在?”
我默然。
“然我尚有一事未了。”金玺光华忽然炽烈,如回光返照,“砚君,助我。”
“何事?”
“碎。”
十四
乾元殿大火,起于子夜。
火源在御案——金玺自燃,赤金融化,引燃锦袱,蔓延全案。我本青石,不惧火,然墨池干涸,我身裂数纹。
宫人救火,见奇异景象:金玺融化,金液流淌,竟自成字。字八字,与印文同,然排列不同: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化为“天受命,于昌永,既寿于民”。
明宗至,见金字,怔立良久。忽跪,对金液三叩首。
“朕知之矣。”新帝泪落,“君权天授,然天命在民。君寿国永,当寿于民,非寿于玺。”
十五
金玺既毁,以他玺代之。然“天受命,于昌永,既寿于民”十二字,铸为新玺印文,永传后世。
我被抢救出,然裂纹难复。明宗不弃,仍置御案,然不用于批奏,只用于抄经。每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墨色尤润。
阿青随旧主居南内。旧主——今称“静安公”——于庭院种菜养鸡,常与阿青对弈,棋艺奇臭,笑声却朗。有次微服出游,遇老农,同坐田埂话桑麻。老农不知其曾为君,骂“从前那个皇帝,真不是东西”。静安公大笑:“骂得是!”
后静安公寿终,无疾而逝。阿青守墓三载,不知所终。
十六
我今陈列于博物馆玻璃柜中,标签书“明青田石御砚,乾元朝文物”。有裂纹三道,墨池微凹,余墨早涸。
游客往来,或驻足,或无视。有孩童指我问:“妈妈,这是什么?”
母答:“砚台,古人用来磨墨写字的。”
“写字做什么?”
“写历史。”
孩童趴玻璃上看,目如清泉。那一刻,我忽见阿青影子。
夜深人静时,我常忆金玺。想他是否真碎,抑或只是脱去金身,得大自在。有次梦中,见他化一青衣书生,行于阡陌,与农人共饮,与稚子同歌。无玺之重,有生之轻。
柜中无日月,只灯光长明。我腹中无墨,然每有学童临柜,观我身上“民贵君轻”四字拓片,我似觉暖意。
墨可干,砚可裂,然字入人心,便生生不息。
窗外玉兰,花开又谢,已四十回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