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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玺劫》

《金玺劫》 (第1/2页)

乾元殿深处,龙涎香混着陈年木料的气味,在九重帷幔间浮沉。御案之上,我与那方传国金玺并置,已历三帝、四十寒暑。
  
  我是一方砚,青田石所斫,质本温润,今已磨去三指深浅。金玺则不同,赤金铸就,蟠龙钮,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篆文深入肌理。夜深人静时,他常与我语。
  
  “砚君见否?”金玺声如碎玉,在空荡殿中激起回响,“今日早朝,百官跪伏,山呼万岁,然龙椅上那位,指节泛青。”
  
  我静默。墨池中残墨微漾,映出烛火一点。
  
  “他怕了。”金玺轻笑,那笑里却无欢愉,“怕边关急报,怕国库虚空,更怕跪在丹墀下的那些人——那些他口中‘股肱之臣’。”
  
  我终开口,石质摩擦声低哑:“君为臣纲,自古而然。”
  
  “然也,然也。”金玺长叹,那叹息如有实质,在夜雾中凝结成霜,“可你记否,四十年前,太宗执我于手,抚百官肩背,呼之以兄弟?二十年前,穆宗捧我于怀,夜半召宰相入宫,对坐食粥?”
  
  我记得。那时墨香与粥香氤氲,君臣间尚有体温。
  
  “变矣,皆变矣。”金玺身上光华流转,似泪痕,“今上视臣如犬马,臣自待如虫蚁。前日兵部侍郎奏事,伏地不敢仰视,汗透朝服。昨日御史大夫进谏,未语先颤,齿击如磬。”
  
  殿外传来更鼓,三响。
  
  “你说,是何至此?”我问。
  
  金玺默然良久,方道:“自我始。”
  
  二
  
  我知金玺所言不虚。他是权柄化身,每一道朱批,每一次钤印,皆经他身。圣旨出,天下动;御笔落,生死决。然权力如醇酒,初饮暖身,再饮乱性,久饮则毒入骨髓。
  
  我见证第一道转折,是七年前秋决。
  
  那日,刑部呈上死囚名录,三百余人。按律,天子当朱笔勾决,然太宗、穆宗时,常勾其半,赦其半。今上初登基,亦如是。
  
  可那日,他执起我的伴侣——那管紫貂御笔,蘸我腹中墨,悬腕于名录之上,竟勾全册。
  
  笔尖颤抖,墨汁滴落,污了绢纸,如血。
  
  金玺当时大震,印身嗡鸣:“陛下,三百余人,可否再勘?”
  
  今上不听。他压下金玺,一下,两下,三百下。每一下,金玺身上光华便黯一分。钤印毕,金玺沉默三日,光华尽失,如凡铁。
  
  自那时起,事皆渐变。
  
  三
  
  去岁隆冬,大雪封门七日夜。
  
  我见一老臣,三朝元老,姓陆名文渊,年七十有六,官至太傅。其跪于殿外雪地,为饥民请命。雪没膝,须发结冰,仍长跪不起。
  
  内侍出,传口谕:“陛下言,陆卿老迈,宜归家颐养。”
  
  老臣不答,以额触雪,三叩首,声如闷雷。
  
  至夜,殿门方开。今上立于高阶,俯视雪中人形,如观蝼蚁挣扎。
  
  “陆卿执意如此?”
  
  “百姓冻馁,臣不敢独暖。”陆文渊声已嘶哑。
  
  今上笑,那笑无温度:“卿视朕为何如君?”
  
  “陛下乃天下君父。”
  
  “既为父,子饥子寒,父不心痛?”今上向前一步,雪霰纷飞,“然国库空虚,朕能奈何?尔等臣子,分君之忧不能,反以此逼君,是何居心?”
  
  语如冰锥,刺入老臣胸膛。
  
  陆文渊仰首,雪落满面,分不清是雪是泪:“臣非逼君,乃求君。求陛下开内库,赈灾民;求陛下减宫用,济苍生;求陛下……”
  
  “求朕?”今上声骤厉,“尔等日日求、事事求!求官、求禄、求恩荫!今又求朕散尽私库,尔等何曾求己?何曾求这满朝朱紫,捐出家资,与民共苦?”
  
  语毕,拂袖而去。
  
  陆文渊跪至五更,昏厥雪中。拾归府,三日而亡。遗疏八十字,无怨君语,只言愧对百姓。今上览疏,默然片刻,掷于火盆。
  
  金玺那夜泣鸣,声如孤鸿。
  
  四
  
  春来,事更诡异。
  
  今上始行“犬马仪”。每朝会,令百官四肢着地,学犬爬行。美其名曰:去人傲骨,存臣本心。
  
  首辅陈公,年六十有二,有腿疾,爬行时踉跄。今上指之笑曰:“此老犬瘸矣,合当烹。”
  
  满殿无声,唯闻爬行窸窣,如百虫过境。
  
  有年轻御史,愤而起,摘冠置地:“臣等读圣贤书,学忠孝义,非为学犬马!陛下如此辱臣,臣宁死不受!”
  
  今上不怒,反笑:“卿欲死?易耳。”掷下白绫,“殿外梁高,可效屈子。”
  
  御史真悬梁。气绝前,目眦尽裂,望殿内。
  
  百官匍匐依旧,无一人抬头。
  
  金玺那日与我语,声如游丝:“砚君,我欲碎。”
  
  我骇然:“不可!国玺碎,国运崩。”
  
  “国运早崩矣。”金玺笑,凄然,“君不君,臣不臣,要玺何用?要国何用?”
  
  五
  
  转机生于微末。
  
  夏至,南疆贡一少年,名阿青,十六岁,善驯兽。本应入珍禽监,不知何故,竟留御前。
  
  阿青不识字,不知君臣礼。初见今上,瞪目直视:“你穿得真亮!”
  
  内侍皆骇,欲扑之。今上却摆手,目中泛起久未见的神采——那是人看人的目光,非君看臣,亦非主看畜。
  
  “尔不怕朕?”
  
  “怕啥?”阿青挠头,“山里的虎才怕,你又不吃人。”
  
  今上大笑,真笑,非朝堂上那种冰裂似的笑。留阿青侍墨。
  
  自此,阿青日随君侧。他不研墨,常将墨条拿在手中把玩;他不识玺,有次竟拿金玺压纸,惊呼:“这个沉,好镇纸!”
  
  金玺不怒,反与我语:“此子甚妙。”
  
  妙在何处?妙在他眼中,君是人,玺是物,臣是人。无贵贱之别,无君臣之隔。
  
  今上渐变。与阿青语,声渐柔;经阿青手,茶渐温。某夜,我见今上执阿青手,教其写字。阿青手粗,握笔如握锄,字如蚯蚓。今上不嫌,耐心扶腕,一如当年穆宗教太子。
  
  那一刻,我错觉时光倒流。
  
  六
  
  阿青入宫三月,今上罢“犬马仪”。然积弊已深,百官虽不爬行,仍不敢直立。有次朝会,今上令众卿平身,竟无人敢起。三令五申,方战栗起,垂首弓背,如负千斤。
  
  唯阿青立如松,目如星。
  
  有大臣阴谏:“此子无礼,当规训。”
  
  今上漠然:“训什么?训成尔等这般模样?”
  
  谏者汗流浃背而退。
  
  阿青不仅无礼,更多“妄言”。见户部尚书报灾,言某县饥民食树皮。阿青插嘴:“树皮我吃过,涩,但能活命。陛下,给他们点真粮吧。”
  
  满殿死寂。户部尚书面如死灰,伏地请罪。
  
  今上静默良久,道:“准。开仓赈灾,免该县三年赋。”
  
  又一日,兵部奏边关捷报,斩敌首千级。阿青问:“我们的人死多少?”
  
  兵部侍郎怔住,答:“八百余。”
  
  阿青皱眉:“那也不算赢啊。都死了好多人。”
  
  今上掷捷报于地:“此后报斩敌数,必附己损。虚报者,斩。”
  
  金玺与我语:“此子,天赐也。”
  
  七
  
  然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阿青得宠,触怒一人——大太监刘瑾。瑾掌司礼监,代批红,权倾朝野。阿青来前,今上唯信瑾。今阿青分宠,瑾如卧针毡。
  
  秋深夜,瑾趁阿青歇,密奏今上。
  
  “陛下可知阿青来历?”
  
  “南疆贡使所言,父母双亡,孤苦无依。”
  
  瑾笑,那笑如毒蛇吐信:“臣查得,阿青有姐,嫁与南疆叛酋为妾。阿青入宫,乃叛酋之计,欲行刺驾。”
  
  今上色变:“可有凭证?”
  
  “有阿青家书为证。”瑾呈上一纸,确是南疆文。译文曰:姐安,待弟事成,共聚。
  
  事成何事?聚于何处?语焉不详,反显诡谲。
  
  今上持纸手颤,烛火摇曳,其面明明暗暗。
  
  “阿青何在?”
  
  “已押入天牢。”
  
  八
  
  天牢最深处,阿青蜷缩草堆。他不懂,昨日还教他写字的“黄衣人”,为何今日将他掷入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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