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雷记》 (第1/2页)
建元三十七年春,江南道监察御史林砚之巡视至会稽郡。是日,天光初霁,府衙后园碧桃着雨,落红成蹊。林御史负手立于“洗心亭”前,忽见青石阶缝中嵌一纸团,皱若残梅。
展开观之,竟是半阕《春光好》:“乖逆事,妒生疑。挑拨弄侵欺。网罗揭发恣违非。晴昼突惊雷。”
字迹清峭如寒竹,墨色犹润。林砚之蹙额沉吟,忽闻廊下脚步杂沓。郡守王守仁疾步而来,额间薄汗在春光下泛着细光:“御史公,昨夜府库失窃,丢了三年前治水案的卷宗。”
“何人所为?”
“尚未查实。”王守仁垂首,“只是…库吏说见一青衣人往西园去了。”
西园乃会稽世家苏氏别业。苏氏累世簪缨,当代家主苏慕远官至户部侍郎,上月方因“结党营私”被削职查办。林砚之捏着纸团的手指微微一紧。
当夜,御史行辕烛火通明。林砚之翻阅会稽郡三年刑狱簿,见“隆庆二十四年漕银案”处,朱批墨迹深浅不一,似经多人添改。正凝神间,窗外忽有碎瓦声响。
“何人?”
一道青影掠过月下,如惊鸿踏雪。林砚之推窗欲追,却见窗棂上系着一方素帕,内裹玉簪半截,簪头刻着极小的“慕”字。
三日后,郡城南郊发生命案。死者乃漕帮旧人赵四,怀中揣着半封血书,仅存数字:“…孽债清,倾广厦。祸及众官落马…”与那日所得残词下阕暗合。
林砚之亲验尸身,见赵四指甲缝中嵌有金丝线缕,乃官造云锦特有。更奇者,其左臂内侧刺青隐约,以醋敷之,现出完整《春光好》全词——竟与石阶所得、血书残句严丝合缝。
“此词何人所作?”林砚之问作作。
“回御史,此乃‘惊鸿体’,江南仅一人能书——前岁殁于大狱的苏府西席,柳如是。”
柳如是之名,林砚之早有耳闻。此人乃弘文馆旧臣,因诗作犯忌流放江南,后为苏慕远延为幕宾。隆庆二十四年秋,突以“诽谤朝政”入狱,未及三审便暴毙狱中。其生前最擅以词隐事,人称“词谏”。
是夜,林御史独坐案前,将三处所得残词拼凑完整:
“乖逆事,妒生疑。挑拨弄侵欺。网罗揭发恣违非。晴昼突惊雷。
孽债清,倾广厦。祸及众官落马。冤冤相报果因还。暗愧迸泪泉。”
烛花爆裂的刹那,他忽然懂了——这不是寻常词作,而是一局棋的谱。
次日,林砚之以“查漕案”为名,调阅郡衙所有旧档。书吏抬来七口樟木箱,灰尘扬起在晨光中如金粉浮动。翻至第三箱底,忽现夹层,内藏账册一本,封面无字,扉页却题着两句诗:“谁将青蝇污白璧,自有晴雷洗碧天。”
账册所载,竟是隆庆二十四年至三十年间,会稽郡粮赋出入细目。其中红笔勾勒处,年年皆有五千两漕银不翼而飞,旁注“补亏空”三字。而每笔亏空之后,必有一行小字,记着某年月日、某官员收受“冰敬”“炭敬”若干。
最末一页,朱砂画着一幅《群鸦食黍图》,题跋曰:“黍尽鸦散,巢覆卵破。饲鸦者,终为鸦噬。”
林砚之背脊生寒。这分明是有人十年织网,专候今日。
正当此时,驿卒急报入京六百里加急回文。展开,竟是空函一封,唯函底以淡墨勾勒半轮残月。林砚之怔忡半晌,忽命从人备马:“去白云观。”
白云观主玄尘道人,乃林砚之恩师故交。老道听闻来意,闭目良久:“御史可知会稽郡有三条暗河?”
“请道长明示。”
“一在地理,贯通漕运;一在人事,勾连官场;”玄尘睁眼,眸中精光乍现,“还有一条在人心,名曰‘冤孽’。”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此物乃柳如是临终托付。他说,若有清正御史查漕案至此,可凭此符往西园‘听雪楼’地下三层,自有分晓。”
铜符古旧,正面刻“惊鸿”,背面刻“偿债”。
当夜子时,林砚之独赴西园。荒园深锁,野狐悲鸣。按玄尘所指,在听雪楼废墟下发现暗道。深入三十余阶,豁然开朗——竟是完整石室,四壁列满檀木匣。
第一匣,装着苏慕远与朝中二十七名官员往来密信,时间跨度十五年。第二匣,是漕银亏空实账,与衙门所藏“明账”相差竟达十八万两。第三匣最轻,内仅一纸婚书:苏慕远之女苏挽晴,许配柳如是之子柳墨言,隆庆二十五年腊月成礼。
林砚之指尖发颤。他记得卷宗记载:隆庆二十五年腊月十八,苏府走水,新房焚毁,新人双亡。苏慕远自此告病,三年不出。
第四匣开启时,尘埃中有暗香浮动。内藏女子手札数册,扉页署名“挽晴”。最后一页墨迹淋漓,似是仓促所书:
“爹爹今日又逼我嫁李侍郎为妾。我说已许柳郎,他竟冷笑:‘柳家父子,迟早皆是冢中枯骨。’我偷听他与管家言,方知漕银案真相。原来十五年贪墨,爹爹竟是主谋!柳伯父握有实据,明日欲上京告发…天,我当如何?”
页脚有数行小字,笔迹转为刚劲:“挽晴昨夜投缳,幸得救。苏贼恐事泄,竟伪造柳兄通敌书信。余携证据出逃,若有不测,望后来者持此匣,为天下昭雪。柳如是绝笔。”
绝笔日期,正是柳如是入狱前三日。
林砚之闭目长叹。忽然,石室东北角传来细微机括声。壁龛缓缓移开,露出一条仅容一身的窄道。尽头微光中,坐着一位青衣人。
“御史公终于来了。”那人转身,竟是白日验尸的作作。只是此刻神情清朗,哪有半分卑琐之态。
“阁下是?”
“柳墨言。”
林砚之愕然:“你…未死?”
“新房那夜,我本欲与挽晴同殉。”柳墨言语气平静如古井,“火起时,她却将我推入密道:‘你要活着,替我看看那些人的下场。’她自己服了假死药,藏在棺中。三日后我盗坟开棺,她…已无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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