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雷记》 (第2/2页)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内裹半截玉簪,与林砚之窗所得正好成对。
“这十年,我易容改名,在衙门为作作。每有涉案者死,必在其身留线索,如赵四臂上刺青。”柳墨言眸光如刀,“我要那些人也尝尝,日日活在疑惧中的滋味。”
“苏慕远落马,是你…”
“是我将第一批证据递入都察院。”柳墨言微笑,“但御史公可知,为何此案牵扯二十七名官员,却无一人敢深究?”
他点燃壁上油灯。火光跃动间,林砚之看见石室深处竟还有一重密室。铁门开启的瞬间,他呼吸骤停——
满室金砖银锭,垒如小山。中央白玉台上,供着一卷明黄绢帛。
“先帝遗诏?”林砚之跪地欲拜。
“不必拜了。”柳墨言轻声道,“这是隆庆帝临终密旨,命彻查江南漕银案。可旨意未出大内,就被司礼监掌印刘瑾扣下。苏慕远等人,实为刘瑾在江南的白手套。”
林砚之如遭雷击。刘瑾,当朝首辅,帝师,三朝元老。
“刘瑾今年已七十有三,致仕在即。”柳墨言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他必要在退前抹平所有痕迹。苏慕远下狱,实为弃车保帅。接下来,所有知情人都会‘暴毙’。”
“包括你?”
“包括御史公你。”
话音未落,地面忽然震动。柳墨言色变:“他们找到这里了!”一把推开西壁暗门:“从此道出,直通钱塘江边。船已备好,御史公速走!”
“那你…”
“我要等一个人。”柳墨言从怀中取出一本簇新账册,“这是刘瑾近年受贿明细,由他心腹所供。御史公出京后,是否觉得有人一路引领?窗下玉簪、驿卒空函、玄尘道长…皆是我所安排。”
他深深一揖:“家父临终言,昭雪之事,非一代可成。若遇刚正之士,当以此托付。今见御史公,如是可瞑目矣。”
通道外传来兵甲撞击之声。柳墨言忽然一笑,竟有几分少年意气:“御史公可知,我为何选在今日现身?”
不待回答,他自袖中取出一支竹笛,吹出凄清曲调。笛声里,石室四壁同时开启数十暗格,每个格中都堆满卷宗。
“这间石室地下埋有火药。我吹《春光好》全调,则机括启动,所有证据将随此室升上地面——届时,全城百姓皆可见这十年冤孽、百年贪腐!”
林砚之疾步向前:“你同我一起走!”
“不。”柳墨言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幅小像。画中少女巧笑嫣然,簪着那支完整的玉簪。
“挽晴等我,太久太久了。”
笛声转急,升至《春光好》末句“暗愧迸泪泉”时,戛然而止。石室穹顶轰然洞开,天光如瀑倾泻。与此同时,地面开始上升。
林砚之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柳墨言端坐光明之中,轻轻合上双目,手中小像贴在胸前。
三日后的黎明,林砚之的官船驶出钱塘口岸。他站在船头,怀中紧贴着那本关乎国运的账册。
晨雾迷离间,忽见一叶扁舟破雾而来。舟上立着位蓑衣人,近前摘下斗笠,竟是玄尘道长。
“道长如何在此?”
“送御史一程。”玄尘递来一只锦囊,“此去京城山高水长,危机四伏。贫道有一言相赠。”
“请讲。”
“柳墨言那夜,本可独自逃生。”玄尘望着渐远的会稽城,“他选择在众目睽睽下,与十年心血同焚,非为殉情,实为殉道。他要天下人看见——黑暗最浓时,有人愿以身为烛。”
道长舟远,雾中传来歌吟:
“青蝇污璧易,白璧守洁难。
但存烛火在,不必惧夜寒。”
林砚之打开锦囊,内有一枚柳叶镖,镖身刻细小字迹:“刘瑾已派‘夜枭’十二人截杀,至京畿枫林渡,当有白衣人接应。”
他握紧账册,望向北方。朝霞正染红天际,如血,亦如希望。
江风骤起,吹动官袍猎猎。船公忽然指着水面惊呼:“御史快看!”
但见波涛间,竟有无数纸页随波起伏——皆是石室中卷宗散页。墨迹遇水不化,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一字一句的冤屈、一笔一画的真相。
更奇者,每页纸背都以淡朱砂写着一行小字,连成一首绝句:
“十年晦雨浸朱门,
一朝晴雷醒乾坤。
莫道沉冤无昭日,
春风自渡有心人。”
林砚之忽然明白柳墨言最后那个微笑的深意。他将证据公之于众,却将最致命的那本账册托付给自己——因为有些黑暗,需要不同的光来照。
官船破浪北上,驶向那个注定要掀起惊涛的京城。而会稽城的百姓清晨推门时,都收到了顺水流来的一页往事。
多年后,史书记载:建元三十七年春,江南道监察御史林砚之冒死进谏,呈“漕银案”铁证。帝震怒,彻查三年,斩贪官污吏四十七人,追回赃银二百余万两。首辅刘瑾罢黜,病死于还乡途中。
而民间传说更添一笔:案结那日,有人见一青衣书生携白衣女子,泛舟西湖。女子鬓边玉簪成对,书生笛声清越,吹的正是那阕《春光好》。
夕阳西下时,舟入荷深处,再不复见。唯余笛声袅袅,融进满湖烟波。
而那句“冤冤相报果因还,暗愧迸泪泉”,在往后百年,成了江南官场人人闻之色变的箴言。每逢春雷惊蛰,总有些老吏会对着雨空喃喃:
“晴雷又响了…不知这回,照见的是谁的债,谁的愧?”
但终究,再没有人见过那对玉簪,也没有人再填出那样字字泣血的《春光好》。仿佛那场焚尽罪恶的大火,也焚尽了所有关于恨与爱的传说。
只有钱塘潮信,年复一年,带着未能说尽的往事,奔涌向不可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