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屋记》 (第1/2页)
楔子
隆庆十七年冬,北地奇冷。自霜降后大雪连绵四十日,河冰厚三尺,飞鸟绝迹,炊烟稀落。是时,有老吏行至涿州,见道旁茅屋倾颓,唯余半壁残垣立于风雪。忽闻屋中隐约有女子吟哦,其声凄清如裂帛。老吏推门入,但见一青衣女子伏于破案,墨迹未干,纸上有词半阕,正乃“天寒冰厚”之句。
女子闻声抬头,眸中无泪,唯余寒星两点。老吏问其姓氏,不答;问其所苦,摇首。但以指尖轻点案上词稿,忽有晶莹坠纸,视之非泪,乃冰珠耳。
老吏大异,欲再询时,女子已起身推门,没入风雪不复见。案上唯留词稿,墨迹竟透纸背三寸,入木三分。老吏携稿归,每与人观,见者皆叹“此非人间笔墨”。后稿辗转流传,遂成《冰髓词》一卷,凡九十九首,然世间仅传其九十八,末一首永佚。
今述其故事,补遗篇,凡三千九百九十四言。
第一章冰屋
涿州城北三十里,有村名“留云”。村名虽雅,实乃苦寒之地。村西有独户,茅屋三楹,住沈氏一家。沈父本为县学书吏,因卷入漕粮案被黜,携妻女避祸于此,已十载矣。
女名冰卿,年方二八,通诗书,工针黹。每至冬夜,父咳疾发作,冰卿则于灶前烹药,火光映面如寒玉。母周氏目盲多年,常坐榻上纺线,线坠地而不知,冰卿则悄拾之。
是年冬尤酷。腊月二十三,灶王日前夜,风雪骤狂。茅草顶忽被掀开一洞,雪片如掌,纷落床头。沈父挣扎欲起补屋,咳至呕血。冰卿急以木盆接漏,盆满则倾,倾而复接,如是者彻夜。
天将明时,风稍息。冰卿见父昏睡,母倦极而眠,遂披旧氅出门。欲取院中储草补屋,却见草垛早被雪埋尽。正彷徨间,忽闻马蹄踏冰声自远而近。
马上乃一青年,玄裘白驹,眉目清峻。见冰卿独立雪中,翻身下马,揖道:“某自京师往蓟州,风雪迷途,敢问娘子,此去官道几何?”
冰卿低首指路,语音清泠。青年听罢却不即行,仰观破屋,忽道:“屋漏如此,老幼何以御冬?”不待答言,解下鞍后革囊,取出一卷油布、数枚铁钉,竟踏雪登垣,补起漏处。
冰卿怔立院中,见那人手法熟稔,不过半炷香功夫,已将破洞补妥。下墙时双手冻得通红,呵气成霜。
“萍水相逢,何以厚助至此?”冰卿终于开口。
青年微笑:“家父尝为工匠,幼时常随其补屋造梁。见危不助,心不安耳。”言罢欲行。
冰卿忽道:“请留姓名。”
青年驻马回身,风雪愈急,其声却清晰入耳:“蓟州卫,林断云。”
马蹄声远,雪地上蹄印渐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冰卿伫立良久,觉掌心微痛,低头方知,不知何时已攥紧拳,指甲入肉,血珠凝成珊瑚色冰晶。
第二章珠恩
三日后,岁除。
沈家米罄,冰卿晨起赴邻村借粮。归途过冰河,忽闻裂响,脚下冰面崩开尺许缝隙。背囊沉重,身欲坠,忽有一臂自后挽住。
回眸竟又是那人——林断云。今日未着裘衣,只一袭青布棉袍,如寻常书生。
“娘子每见必在险处。”他笑,稳稳扶至岸上。
冰卿面颊微热,低声道谢。断云见其背囊中不过半斗糙米、一把干菜,忽解下腰间布袋:“某受人所托,送年货与村中故人,孰知故人已迁,这些便转赠府上罢。”
袋中有白米、腊肉、冻梨,竟还有一包茯苓糕、两帖膏药。冰卿坚辞不受,断云正色道:“岂不闻‘草露垂珠一点恩’?雪中微物,何必挂怀。”
闻此七字,冰卿如受电掣。此乃昨夜父咳不止,她于病榻前所作《减字木兰花》中句,从未示外,此人何以得知?
断云似窥其疑,从容道:“某前日补屋时,见案上有残稿,偶然瞥得一句。词意清绝,敢问全篇可得闻否?”
冰卿默然良久,方轻吟全词。吟至“吞悲凉透,欢爱销沉何再有”时,声微颤;至“侍奉爹娘未遂君”句,竟哽咽不能续。
断云听罢,仰面观雪,良久方道:“某有一言,恐嫌唐突——娘子词中所谓‘未遂君’,非指姻缘,实指孝道罢?‘君’者,父母也。然字面凄婉,易引人误作情语,此或词家妙处?”
冰卿浑身一震。十载心事,竟被陌路之人一语道破。自父蒙冤,母目盲,她便立志终身不嫁,奉亲终老。然深闺寂寥,偶作小词,亦只能将孝心化作情语,免遭物议。
“君…何以知之?”
断云自怀中取出一卷书,竟是《沈公漕案录》。冰卿父名赫然在目。“某非偶然至此。家父林松年,昔年与令尊同衙为吏,漕案爆发时,家父外派免祸,常愧未能为沈公辩冤。去岁临终遗命,命某寻访故人后裔。”
冰卿手抚书卷,泪如雨下。十载冤屈,一朝得闻故人,悲欣交集,竟不知言语。
断云郑重一揖:“家父留有当年案卷副本,可证沈公清白。某已赴刑部呈禀,开春当有结果。今日之来,一为送年礼,二为报此讯。”
言毕,不顾冰卿挽留,翻身上马,身影渐没雪幕。唯余那袋年货置于雪地,袋口微开,露出茯苓糕一角,洁白如新雪。
第三章暗惜
正月十五,上元夜。沈父得断云所赠膏药,咳疾稍缓,竟能起身坐于榻上。闻冤案有望昭雪,老泪纵横,连呼“天日可鉴”。
周氏虽盲,亦喜极,摸索着握冰卿手:“我儿,十年苦楚,终见曙光。那林公子…”话至此处忽止,盲眼“望”向女儿方向,似有所待。
冰卿垂首捻线,线却断了。窗外忽有光华流转,推窗见村人放天灯,点点红星升入墨空。最奇是,竟有一灯独向沈家飘来,渐近渐低,终悬于院前老槐枝头。
灯上无字,唯绘一枝梅,梅下有小字两行:“留云本无主,何必问西东。”墨迹淋漓,竟是断云手笔。
冰卿痴望良久,取竹竿欲挑灯,灯却自燃,化作青焰腾空,灰烬飘落掌心,竟不烫手。灰中藏一玉坠,雕作冰裂纹,触手生温。
是夜,冰卿梦入雪原。见断云独立冰河,河面透明如琉璃,其下竟有锦鲤游弋,色如丹霞。断云笑问:“娘子可知,冰厚三尺时,其下活水仍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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