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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髯录》

《霜髯录》 (第1/2页)

江畔芦花白时,章明之回到了青崖书院。
  
  三十年前离去的青衫书生,归来已是两鬓含霜的刑部侍郎。书院门前的石阶缝里,野草枯了又生,阶上青苔却还是记忆里的湿绿。他望着那扇掉漆的朱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孩童的诵书声:
  
  “大道至简,有教无类。”
  
  章明之的手停在半空,半晌,轻轻推开了门。
  
  弘治十七年秋,十五岁的章明之第一次踏进青崖书院。那时他还是个瘦削少年,背上的包袱里除了两件换洗衣衫,便是母亲连夜烙的十二张油饼。
  
  书院山长姓陆,单名一个“晦”字。章明之见到他时,他正蹲在菜园里捉虫。一袭洗得发白的蓝布袍,袖口沾着泥,十指尽是土色。听见脚步声,陆晦抬起头来——章明之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清澈得像山涧,却又深不见底。
  
  “学生章明之,拜见山长。”
  
  陆晦站起身,随手在袍子上擦了擦手:“读过什么书?”
  
  “四书五经皆已诵过,《史记》读过三遍,《汉书》两遍。”
  
  “为何读书?”
  
  “为明理,为功名,为...”少年语塞。
  
  陆晦笑了,眼角皱纹如涟漪荡开:“先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记住,青崖书院第一条规矩——每日卯时起床,先挑十担水。”
  
  那夜,章明之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秋虫鸣叫,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离家时母亲含泪的眼,想起县学先生说他“天资聪颖,必成大器”,想起自己暗暗立下的誓言。青崖书院是江南最有名的书院,也是他最穷的书院——陆晦收学生,只看眼缘,不问银钱。
  
  天未亮,章明之就被钟声惊醒。他迷迷糊糊走到井边,木桶沉得他双臂发颤。第一担水摇摇晃晃洒了一半,第二担稍好些,到第五担时,肩膀已磨出血痕。
  
  “肩膀要沉,腰要直,呼吸要稳。”
  
  章明之回头,见陆晦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捧着个粗陶碗喝水。
  
  “山长,学生有一事不明。”
  
  “说。”
  
  “挑水与读书何干?”
  
  陆晦将碗中剩水缓缓倒在地上,看那水渗入泥土:“你看这水,入地则润物,蒸腾则成云,落下则为雨。读书如挑水,非为蓄水,而为知水之性。”
  
  章明之似懂非懂。此后三个月,他每日挑水、扫地、劈柴、侍弄菜园。同窗七人,皆默默劳作,课业反倒是午后那一个时辰的事。陆晦授课也怪,有时讲《孟子》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指着窗外飞过的雁阵问:“雁为何成人字?”众人答不上,他便摆摆手:“今日就到这里。”
  
  腊月里,第一场雪落下来。章明之的掌心磨出了厚茧,肩上的伤结了痂又破,破了又结。他终于忍不住,在一个雪夜敲开了陆晦的书房门。
  
  屋内只点一盏油灯,陆晦正在临帖。墨是劣墨,纸是毛边纸,他写的却是王羲之的《兰亭序》。
  
  “学生愚钝,三月来未闻圣贤大道,终日劳作,恐辜负光阴。”
  
  陆晦笔未停:“你觉得我在耽误你?”
  
  “学生不敢。只是...家中母亲日夜纺织,供我读书,我...”
  
  “明之,你来看。”陆晦放下笔,指着窗外的雪,“这雪从何处来?”
  
  “天上来。”
  
  “天在何处?”
  
  章明之语塞。
  
  陆晦推开窗,寒风卷着雪片扑进来。他伸手接住一片雪,看它在掌心化作一滴水:“你只见雪从天降,可曾想过,这雪原是地下的水,蒸腾上天,遇寒而凝,方有这纷纷扬扬。读书亦然,你只知圣贤言语落在纸上,可曾想过,那些言语从何处生发?又往何处归去?”
  
  那夜,章明之第一次听说“天道”二字。
  
  陆晦说,天道不可知,如这雪,你知它如何形成,却不知为何偏偏此时此地落在此处。人事却可知——你知自己为何读书,知肩上的水要挑往何处,知掌心的茧因何而生。
  
  “可是山长,若天道不可知,我们求知为何?”
  
  “正因其不可知,方要求知。”陆晦的眼神在灯下格外深邃,“譬如登山,你不知山顶有何物,仍要向上。登顶后或见云海磅礴,或只见另一重山——重要的是登的过程,是这一路所见的风、听见的松涛、拂过你脸颊的雾。”
  
  章明之忽然想起挑水时,某个清晨,他看见井中自己的倒影被第一缕阳光打碎,金光粼粼,美得让他忘了肩膀的疼痛。
  
  也许那就是陆晦想让他看见的。
  
  第二年开春,书院里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那人约莫四十岁,锦衣玉带,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章明之正在菜园里除草,听见那人自称姓赵,是苏州府的富商,想请陆晦出山,做他独子的西席。
  
  “束脩任凭山长开口,每年这个数。”赵商人伸出三根手指。
  
  陆晦正在给韭菜浇水,头也没抬:“青崖书院的学生,都是自己考进来的。”
  
  “小儿天资聪颖,三岁能诵诗,五岁...”
  
  “赵老爷,”陆晦直起身,捶了捶腰,“看见那片竹林了吗?竹子破土前,在地下扎根三年。三年里,你看不见它长,但它一刻不停地在积蓄力量。读书如竹,耐不住寂寞,等不来参天。”
  
  赵商人脸色变了变,使个眼色,小厮打开木箱——竟是满满一箱白银,在春日阳光下刺眼得很。
  
  陆晦笑了。他走到井边,打上半桶水,慢慢浇在菜畦里:“我这园中的菜,用这井水浇灌足矣。赵老爷的好意,心领了。”
  
  商人拂袖而去。章明之看着那箱白银被抬走,忍不住说:“山长,书院屋瓦漏雨已久...”
  
  “明之,你可知为何君子固穷?”陆晦放下水桶,坐在井沿上,“非因穷本身可贵,而是人在贫穷时,方能看清一些东西。譬如这井水,富时不觉得甜,穷时方知一滴如饴。”
  
  “看清什么?”
  
  “看清自己究竟为何而活。”
  
  那天夜里,章明之梦见那箱白银化作雪花,一片片落进青崖书院的每一寸土地。醒来时,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了一层霜。他忽然明白了陆晦的坚持——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道理,注定要在清贫中领悟。
  
  弘治十九年夏,江南大旱。
  
  三月不雨,田地龟裂,稻苗枯死大半。青崖书院的那口井,水位一日日下降,到后来,打上来的都是泥浆。书院存粮将尽,陆晦决定带学生们上山寻水源。
  
  那是章明之第一次深入青崖山腹地。山路险峻,荆榛丛生,陆晦却如履平地。他教学生看山势:“两山夹一洼,必有暗流;石色发青处,下有水脉。”又教他们辨认植物:“此草名‘水芹’,凡生处,地下三尺必有泉。”
  
  第三日午后,他们在山谷中发现了一处石缝,隐隐传来水声。众人大喜,正要上前,陆晦却抬手制止。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石缝周围的苔藓,又侧耳倾听良久。
  
  “退后。”
  
  学生们不解,但还是依言退开数步。陆晦从怀中取出一根细绳,系了块石头,缓缓垂入石缝。绳子放尽,约莫三丈深,忽然,底下传来轰隆闷响,整个山谷都微微震动。
  
  “是地下暗河改道。”陆晦收起绳子,面色凝重,“若刚才贸然撬开石头,我们此刻已被卷入地下,尸骨无存。”
  
  归途中,一个叫李文的学生问:“山长如何知晓?”
  
  “苔藓颜色鲜绿,是新近被水汽滋养的痕迹。水声空洞,说明下面是空的。最重要的是——”陆晦指着天际,“你们看那些鸟。”
  
  众人抬头,见一群山雀掠过,却在那片山谷上空忽然拔高,绕道而行。
  
  “鸟雀不敢低飞处,必有不测之渊。”陆晦说,“天道示警,往往在不经意处。读书如此,做人亦如此——要看见字里行间的缝隙,听见弦外之音的回响。”
  
  他们最终在一处向阳坡地找到了泉眼。水不大,但清澈甘甜,足够书院度过旱季。回书院的路上,章明之回头望去,见夕阳将陆晦的背影拉得很长,那袭旧蓝袍在晚风中鼓荡,像一面褪色的旗。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陆晦本身就是一眼泉——不汹涌,不张扬,只是静静地、持续地涌流,滋润着每一个走近他的人。
  
  变故发生在弘治二十一年。
  
  那年朝廷开恩科,章明之本欲赴考,陆晦却让他再等三年。章明之不解,陆晦只说了一句:“瓜熟蒂自落。”
  
  然而没等到瓜熟,一场大火先烧了起来。
  
  是夜里起的火,从厨房开始,迅速蔓延。章明之被浓烟呛醒时,整个东厢房已陷在火海中。他踹开窗跳出去,听见里面还有呼救声——是李文,前日染了风寒,住在隔壁。
  
  章明之想也没想,撕下衣襟浸了水捂住口鼻,又冲了进去。房梁在头顶嘎吱作响,火星四溅,他摸到李文的床铺,背起人就往外跑。刚到门口,一根燃烧的梁木轰然坠落——
  
  有人从侧面狠狠推了他一把。
  
  章明之踉跄扑出门外,回头时,看见陆晦被压在梁木下,蓝袍瞬间燃起火焰。
  
  “山长——!”
  
  后来章明之总记不得那晚是如何扑灭的火,如何抬出陆晦,又如何冒着大雨送他去城里求医。他只记得陆晦被抬出时,还在问他:“文儿...可好?”
  
  李文只是擦伤,陆晦的右腿却断了,脸上也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郎中接骨时,陆晦咬着木棍,额上冷汗如雨,却一声不吭。章明之跪在床边,泪水模糊了眼睛:“学生...学生该死...”
  
  陆晦吐掉木棍,虚弱地笑了笑:“傻孩子...书院烧了可以再建,人没了...就真没了。”
  
  “可您的腿...”
  
  “腿断了,心没断就好。”陆晦望着帐顶,忽然问,“明之,你可知我为何名‘晦’?”
  
  章明之摇头。
  
  “家父取的名字。晦者,暗也,隐也。月有晦朔,人有显隐,此天道之常。年轻时我也怨过这名字,后来才懂——晦不是结束,是积蓄。月晦之后方有新生,人晦之时,往往是最接近天道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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