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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髯录》

《霜髯录》 (第2/2页)

陆晦的腿终究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书院烧了大半,学生们在废墟上搭起茅棚,一边读书一边重建。章明之日夜劳作,手上又添新伤,心里更是压着一块巨石——若不是为他,陆晦不会受伤。
  
  一个雨夜,章明之在陆晦房前长跪不起。
  
  “学生愿终身侍奉山长,以报救命之恩。”
  
  陆晦推开窗,雨丝飘进来。他看了章明之很久,忽然问:“我救你,是为让你困在此地吗?”
  
  章明之一怔。
  
  “明之,你抬头看。”陆晦指着夜空,雨雾朦胧,不见星月,“你看不见,但它们就在那里。你也该去你该去的地方了。”
  
  “可是书院...”
  
  “书院不会倒。”陆晦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只要还有一人记得‘有不可知之天道,无不可知之人事’,青崖书院就在。”
  
  那夜,陆晦将一枚玉佩放在章明之手中。玉是普通的岫玉,雕着简单的云纹,已被摩挲得温润。
  
  “这是我老师当年赠我的,如今给你。记住,往后无论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都别忘了——天道虽不可知,人事却要明明白白地做。做官就做个明白官,做人就做个明白人。”
  
  三日后,章明之背着行囊离开青崖书院。走出很远回头,还看见陆晦站在残破的门楼下,一袭蓝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永不降下的旗。
  
  章明之后来才知道,陆晦年轻时曾是翰林院编修,因直谏被贬,索性辞官归隐,办了这所青崖书院。三十年来,从他门下走出十七位进士,四位尚书,一位阁老。但他们提起陆晦,说的都不是学问文章,而是些琐碎小事——如何种菜,如何看云识天气,如何在最困顿时挺直腰杆。
  
  章明之自己呢?他中了进士,入了刑部,审过无数案子。每遇疑难,他总会想起陆晦的话:“审案如诊脉,要听见最微弱的脉动。”他因清明屡获升迁,也因清明得罪权贵,几度浮沉。最艰难时,他握着那枚玉佩,想起青崖山上的日子,便觉得还能再走一程。
  
  如今他回来了。带着满身风霜,也带着三十年未曾消减的疑惑。
  
  “大道至简,有教无类。”
  
  孩童的诵书声还在继续。章明之循声走去,见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七八个孩童围坐,中间一位老者,白发如雪,面容枯槁,右腿裤管空荡荡的——正是陆晦。
  
  他老了太多,背佝偻着,唯有一双眼睛,依然清澈如昔。
  
  章明之站在月洞门外,没有进去。他看见一个孩童举手问:“先生,既然天道不可知,我们为何还要‘畏天命’?”
  
  陆晦笑了,笑容牵动脸上的疤痕,却有种奇异的美。他缓缓捋了捋白须——那动作,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正因不可知,方要敬畏。譬如行舟江上,你知水性,却不知下一刻风从何来,浪从何起。这‘不知’,便是敬畏的源头。”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越过孩童,落在月洞门外的章明之身上,“但人事可知——你知道何时起帆,何时下锚,何时与同舟者并肩。这才是人立于世的根本。”
  
  四目相对。章明之眼中泛起泪光,他整了整衣冠,一步步走上前,在陆晦面前缓缓跪下。
  
  “学生章明之,拜见山长。”
  
  孩童们惊讶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大官。陆晦却只是微微颔首,对孩子们说:“今天的课就到这里。这位是你们的师兄,三十年前,也坐在你们现在坐的位置。”
  
  孩童们行礼散去。院子里只剩下师徒二人,和一棵落了半地黄叶的老槐。
  
  “回来了?”陆晦的声音很轻。
  
  “回来了。”
  
  “可有话说?”
  
  章明之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双手奉上:“学生三十年,终于略懂‘人事可知’四字。刑部案卷如山,每一卷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学生竭尽全力,使冤者得雪,恶者伏法——这是可知的,能做到的。但为何世间总有冤屈,总有不幸?这背后的‘为何’,学生至今不明。”
  
  陆晦接过玉佩,摩挲着上面的云纹:“你走过来。”
  
  章明之起身,走近。陆晦让他蹲下,枯瘦的手抚上他的鬓角,那里已有星霜。
  
  “看见白发了吗?”
  
  “是。”
  
  “可知它何时生?为何生?”
  
  “不知。”
  
  “这就对了。”陆晦收回手,望向远山,“白发何时生,是天道。但你如何对待这白发——是悲是喜,是藏是露,是因此懈怠还是更加勤勉——这是人事。明之,你已做了你能做的一切,这便是尽人事。至于天命...”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章明之连忙为他抚背。咳声渐歇,陆晦喘着气,却还在笑:“至于天命,就让它不可知吧。留一点未知,人才有向上看的理由。”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章明之忽然发现,陆晦坐的是一把旧轮椅,椅背磨得发亮,扶手上的漆早已斑驳。
  
  “山长的腿...”
  
  “早就不疼了。”陆晦拍拍空裤管,“而且这样挺好,想去哪儿,让孩子们推着就是,自己省力。”
  
  他说得轻松,章明之却喉头哽咽。他绕到陆晦身后,握住轮椅的把手:“学生推山长走走?”
  
  “好。”
  
  轮椅吱呀呀地响,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们走过菜园——现在更大了,绿油油一片;走过井台——新修了辘轳;走过当年起火的地方,如今已盖起新舍,窗明几净。
  
  “书院...很好。”章明之说。
  
  “都是孩子们的手笔。”陆晦指着菜园,“那个种萝卜最好的,是刘寡妇家的孩子,过目不忘,就是性子急。”又指指井台,“修辘轳的那个,父母双亡,但手极巧,什么都会修。”
  
  “山长还是专收苦孩子。”
  
  “苦过的孩子,才知道甜是什么滋味。”陆晦忽然问,“明之,你这三十年,可尝到甜的滋味了?”
  
  章明之想了想:“有。昭雪冤案时,百姓在衙门口磕头,那一刻是甜的。但最甜的...是某个清晨,在刑部后院的井边打水,看见井中倒影,忽然想起在青崖书院挑水的日子。那一刻,水特别甜。”
  
  陆晦哈哈大笑,笑声惊起槐树上栖息的鸟。
  
  他们在书院里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西崖边。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见远山如黛,江水如练。三十年前,陆晦常带他们来这里看日出。
  
  “山长,学生还有一问。”
  
  “说。”
  
  “那两句——‘有不可知之天道,无不可知之人事’,究竟是先贤所言,还是...”
  
  陆晦沉默良久。江风拂起他银白的发,在夕阳下泛起金色的光晕。
  
  “是我老师临终前说的。他说,这是一把钥匙,能开很多锁。但究竟能开多少锁,要看拿钥匙的人走了多少路,过了多少桥,遇见过多少人。”他转头看章明之,“现在,它是你的了。”
  
  章明之忽然全明白了。这三十年的沉浮,那些无眠的夜,案头的灯,百姓的泪与笑,还有此刻胸腔里涌动的情感——都是这把钥匙打开的锁。
  
  落日沉入江心,满天霞光如锦。章明之在轮椅前跪下,将额头轻轻抵在陆晦膝上——那里空荡荡的,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
  
  “学生愿辞官,回书院侍奉山长。”
  
  陆晦的手落在他头上,很轻,很稳:“又说傻话。你的天地不在这里。”
  
  “可是山长年事已高,腿脚又不便...”
  
  “我有这些孩子。”陆晦望向书院,炊烟正袅袅升起,“你也有你的孩子——那些还在受苦的百姓,那些等待清明的案子。明之,记住,青崖书院不是一座房子,一群人,而是一句话,一盏灯。你走到哪里,书院就在哪里;你亮着,灯就亮着。”
  
  夜幕四合,第一颗星出现在天边。章明之推着陆晦往回走,忽然听见陆晦轻声说:
  
  “其实天道人事,本是一体。就像这星,你看它悬于高天,遥不可及,是天道。但它的光,今夜照在你我身上,这便是人事。”
  
  章明之抬头望去,见繁星渐次亮起,如谁在天穹撒了一把银钉。他知道自己明天就要离开,回到他的刑部,他的案卷,他的战场。但此刻,在这片星光下,他忽然觉得无比安宁。
  
  回到院中,孩童们已点起灯。饭菜的香气飘出来,夹杂着少年们清脆的说笑。陆晦让章明之推他到老槐树下,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郑重地放回章明之手中。
  
  “这次,真的给你了。”
  
  章明之握紧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直抵心间。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雪夜,陆晦接住一片雪,说:“你只见雪从天降,可曾想过...”
  
  “山长,”他开口,声音有些哑,“那片雪,学生现在明白了。”
  
  陆晦笑了。在灯笼暖黄的光里,他的笑容舒展如莲,脸上的疤痕也变得柔和。他缓缓捋了捋霜白的胡须,眼中闪烁着比星辰更亮的光。
  
  “明白就好。”他说,然后望向满院灯火,望向灯火下那些年轻的、渴望的脸,“去吧。你的路还长。”
  
  章明之深深一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听见孩童们又开始诵书,陆晦的声音混在其中,苍老而清晰:
  
  “大道至简,有教无类。”
  
  门外,月色如洗。章明之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陆晦坐在槐树下,一袭蓝袍沐在月光里,像一尊古老的佛,又像一盏不灭的灯。
  
  他知道,这盏灯会一直亮着。
  
  在他心里。在每一个挑水看见井中天光的人心里。在这茫茫人世,所有明知天道难测、仍要尽力而为的,勇敢的心里。
  
  江风起,芦花如雪。
  
  章明之整了整衣冠,向着来路,向着去路,向着那不可知却又必须亲历的人生长路,稳稳地,一步一步走去。
  
  他的手中,那枚玉佩微微发烫,仿佛一颗小小的心脏,在夜色中,平稳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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