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音》 (第1/2页)
楔子
永和十二年春,洛阳城西有宅,名“清音阁”。阁中不住人,只藏琴。七十二张古琴悬于四壁,中央置一紫檀案,案上空无一物,唯有尘埃在光柱中浮沉。
守阁人姓莫名言,年七十有三,须发皆白如新雪。每日晨起,拂尘净案,却不拭琴。问其故,则答:“琴有灵,尘乃时光之絮语,拭之则伤其魂。”
城中名士闻此奇谈,多有来访者。或求一观焦尾,或欲听广陵散遗音。莫言皆拒之门外,唯每月望日,启东厢一窗,任风入室,拂动琴弦自鸣。时人谓之“天籁日”。
是年三月初三,有少年叩门。
第一章琴匣无弦
少年自称姓顾,单名一个“徽”字,年方十七,自江南来。布衣草履,背一狭长木匣,长三尺七寸,宽九寸,厚三寸。匣面无纹,木质黝黑如夜。
“晚辈闻清音阁藏天下名琴,特来求教。”顾徽声如清泉击石。
莫言启门缝窥之,目光落于木匣,神色骤变。沉吟良久,方启门:“匣中何物?”
“琴。”
“何琴?”
“无弦琴。”
莫言仰天而笑,声震梁尘:“老朽守琴一生,未尝闻无弦可称琴者。少年欺我老眼昏花乎?”
顾徽不答,径自入阁。行至紫檀案前,置木匣于案,启铜扣。匣开刹那,满室悬琴皆颤,七十二弦自鸣,宫商角徵羽杂然而作,如百鸟朝凤。
莫言踉跄后退,扶柱方稳:“此…此是何物?”
匣中果无弦。唯见一段桐木,形制古朴,琴面光滑如镜,岳山、龙龈、雁足俱全,独缺琴弦十三。
顾徽盘坐于地,双手虚悬琴上:“琴之为器,弦其形也,音其神也。形可缺,神不可亡。”
言毕,十指凌空虚按。
第二章虚响生莲
第一指落,宫音起。
莫言眼前忽现异象:案上桐木竟生光晕,光中隐现庭院深深。有青衣书生伏案夜读,窗外梅影横斜。更漏三声,书生搁笔叹息,取壁上琴欲弹,却见弦断其二。沉吟间,以指叩琴板,叩声清越,竟成《梅花三弄》之调。指法渐急,窗外梅花簌簌而落,落瓣穿窗入室,恰缀断弦处,梅瓣为弦,月光为柱,一曲既终,满屋生香。
“此乃唐时李虚中之‘梅魄琴’。”顾徽指法未停,“安史乱中毁于兵燹,仅存琴板半爿。晚辈于终南山古观寻得,观主言:琴魂未散,寄于梅花。”
第二指转,商音继。
景象骤变。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有披甲将军坐沙丘,怀中抱一烧焦之木。敌军围之三重,箭矢如蝗。将军仰天而笑,以刀背击木,声如金戈交鸣。击至第七声,焦木裂缝,裂缝中竟涌清泉,泉声成调,乃《出塞曲》。敌军闻之,皆弃弓下马,泪流满面。
“汉将霍去病之‘饮泉琴’。”顾徽指尖微颤,“琴身本胡杨木,随将军七征匈奴,终葬流沙。三十年前有商队于罗布泊得此炭木,击之犹带金石声。”
莫言已跪坐于地,老泪纵横:“老朽…老朽守琴数十载,自诩知琴。今日方知,所守者形骸也,君所奏者魂魄也。”
顾徽十指渐急,七十二弦齐鸣。
第三章秘谱
曲终,万籁俱寂。
莫言伏地三拜:“请先生教。”
顾徽扶之:“前辈请起。晚辈此来,实有所求。”指西壁最高处,“欲借‘清角’一观。”
莫言色变:“清角不可触!此黄帝之琴,昔年黄帝奏之,天雨粟,鬼夜哭。后师旷鼓之,玄鹤起舞,雷霆裂庭。凡夫奏之,必遭天谴。”
“非欲奏之,欲救之。”顾徽启木匣夹层,取出一卷帛书,色如枯叶,“三年前,晚辈于云梦泽得此谱,乃师旷亲撰《琴魂录》。录中载:清角之魂将散,须以‘无弦引’招之。今夜子时,乃最后机缘。”
莫言颤手展帛,见字迹如游蛇,所记皆闻所未闻之法。末页八字朱砂批注:“琴道之极,弦可无,音不可绝。心弦动处,天籁自生。”
时已西末,距子时仅三个时辰。
第四章夜招
是夜无月,星斗隐匿。
清音阁内烛火尽熄,唯西壁最高处悬一长方锦盒,以玄绫包裹。莫言架梯取盒,每上一阶,梁柱皆响,如负重轭。
盒置紫檀案,去绫,露乌木长匣。匣开时,并无异光,只一琴静卧其中。形制奇古,琴身似石非石,似木非木,通体黝黑,十三弦俱在,弦丝透明如蛛丝。
顾徽却闭目:“弦俱在,魂已渺。”
子时将至,开四面窗。夜风涌入,七十二琴微颤,如临大敌。
顾徽焚香三柱,香非檀非麝,乃晒干之兰芷。烟起不散,凝为三缕,萦绕无弦琴上。十指再起,此次不奏古曲,只依《琴魂录》所载,奏“招魂引”。
初无声。
渐有微响,如春蚕食叶,如雨滴空阶。无弦琴上,竟现光影十三道,横亘琴面,似弦非弦,似虹非虹。
西壁“清角”忽震,第一弦自断。
弦断如裂帛,断处迸星火。火花不坠,悬空成字,乃上古云篆。莫言识得数字:“天…倾…西北…”
第二弦继断,又成数字。
十三弦尽断时,满室星火缀成一篇。顾徽疾取纸笔,录之如飞。然星火瞬熄,仅录得百余字。
最后一点火星将灭时,忽飞向无弦琴,落于琴尾龙龈处。黝黑琴身竟现一缝,缝中飘出一缕青烟,烟中隐有人形,峨冠博带,向顾徽一揖,消散于风中。
“魂归矣。”顾徽长舒一气,拭额汗如雨。
莫言观所录文字,悚然而惊:“此…此非琴谱!”
第五章惊变
所录百余字,竟是一篇檄文。
开篇:“轩辕十四,紫微蒙尘。荧惑守心,麒麟折足。三川竭,五岳崩。礼乐崩坏,金石失声。有司废韶武,闾巷满郑声。悲夫!悲夫!”
中间残缺,唯见数字:“甲子…丙寅…洛水…清音…”
结尾尚全:“今以清角余魂为祭,告于昊天:当有真王出,重正律吕,再定宫商。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倘天命不归,愿此身化焦尾,此魂作徵音,震醒世人,虽九死其犹未悔。”
文末署名:师延。
莫言手颤难持,纸落于地:“师延…商纣乐师,因谏纣王勿淫乐,被囚而死…其魂怎会在清角琴中?”
话音未落,东窗骤裂。
三道黑影破窗而入,身法如鬼魅。为首者黑袍罩体,面覆青铜傩面,声如金铁摩擦:“奉旨查缴逆谱,违者格杀!”
第六章夜奔
黑衣人直扑紫檀案。
顾徽袍袖一拂,扫灭烛火。阁中顿暗,唯窗外微光透入。借这一隙光明,已将无弦琴纳入匣中,背负于身。
莫言疾呼:“西墙第三张,雷霄!”
顾徽会意,纵身跃起,于西墙一蹬,取下“雷霄”琴。此琴形短而声洪,顾徽不及解囊,以指叩琴背,竟出雷声隆隆,震耳欲聋。
黑衣人俱掩耳。
趁此间隙,顾徽一手携琴,一手扶莫言,破后窗而出。身后暗器如雨,皆钉于窗棂。
二人遁入后巷。洛阳宵禁,长街空寂,唯有梆声三更。
莫言喘道:“往南…伊水畔有废祠…”
追兵已至巷口。
第七章废祠秘闻
伊水潺潺,荒草没膝。
废祠供河伯,神像早颓,蛛网横梁。二人匿于供桌下,听马蹄声自墙外过,渐行渐远。
莫言低语:“彼等非寻常官差。青铜傩面…乃‘钟磬司’死士。此司直属天子,专查禁乐异音。近年因‘清角’异动,司中暗探已访洛阳多时。”
顾徽自怀中取残页,就月光细观:“师延绝笔,所指何事?‘甲子丙寅’,当是干支纪年。近甲子年乃三十六年前,丙寅为三十四年前。这两年…”
莫言忽捂顾徽口,指祠外。
有箫声起。
箫声呜咽,如泣如诉,吹的竟是《黍离》。吹者显是高手,每个颤音皆带三分悲怆,七分肃杀。
箫声渐近,至祠门前止。
门吱呀而开,月光泻入,映一人影。青衫磊落,手持紫竹箫,面上覆的却是木雕面具,雕作笑脸童子,嘴角咧至耳根,在月光下诡异莫名。
“莫老别来无恙?”来者声温润,与箫声之凄怆判若两人。
莫言出供桌,苦笑:“箫公子竟亲至洛阳。钟磬司十二乐正,来了几位?”
“够用即可。”箫公子目光转向顾徽,“这位小友背负无弦琴,可是传闻中‘琴医’一脉?闻此脉已绝百载,不意尚有传人。”
顾徽揖道:“江湖散人,不敢称脉。”
箫公子笑,笑声在面具后发闷:“小友不必自谦。今夜之事,钟磬司可网开一面。只需交出两物:师延残谱,与无弦琴。”
“若不交?”
“则清音阁七十二琴,今夜皆化焦炭。阁外已有火弩手十人,弓引满,箭浸油。”箫公子语转冷,“莫老守琴一生,忍见琴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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