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隐》 (第1/2页)
永嘉年间,有琴师名无弦,居洛阳西郊竹馆。其人清癯若鹤,十指生秋月之辉。尝曰:“琴有三不弹:市井不弹,朝堂不弹,杀伐不弹。”然每至更深,必焚香沐浴,对空山弹无谱之曲。邻人夜闻,或见流萤结字,或听松涛和韵,皆谓异人。
是年冬,大将军桓禹平羌乱归,血甲未卸,先访竹馆。从者百骑踏雪至,惊起寒鸦蔽天。将军按剑入室,见琴师独坐灰烬旁——昨夜琴案已成新坟,焦尾琴卧其中,七弦俱断。
“闻先生有《清角》遗音,可安魂定魄。”将军掷锦匣于地,明珠滚落如泪,“愿闻一曲,价任君取。”
无弦拨灰拾琴,指尖血染焦木:“琴心已死,何来遗音?”忽抬目如电,“将军真欲闻乐耶?或欲闻杀伐?”
四壁烛火齐喑。将军抚掌大笑,门外甲士裂窗而入,刀光映雪三十道。却见无弦振袖而起,断弦自焦尾琴中昂首,化作青蛇逐影。金铁交鸣声里,有宫商微羽之音自刀锋迸出——甲士皆弃刃捧耳,如醉仙乐。唯将军独立,须发皆张:“此非《清角》,乃黄帝伐蚩尤之《霹雳引》!”
“然也。”无弦十指沥血,断弦在虚空写狂草,“乐之动于内,使人易道而好良;乐之动于外,使人温恭而文雅。今将军内怀豺声,外饰礼乐,请闻此曲——”
最后一笔落定,梁上积雪轰然塌落,埋尽刀兵。待从者扒雪而出,竹馆已空,唯焦尾琴悬于中庭,弦上冰凌凝作七言绝句。将军读之,汗透重甲,当夜病呕黑血三升,自此罢兵。
此乃《琴隐》上卷,江湖始传“无弦琴出声时,天下刀兵不敢妄动”。
十七年后,兰亭修禊之期,会稽山阴忽现无名琴冢。白石为碑,无字,唯冢前溪水日夜鸣响,自成《广陵散》四十一拍。江东名士聚而辨之,至“冲冠”“别姊”诸节,皆掩涕不能终曲。
是夜月蚀,有黑衣少年负荆条跪冢前。子时三刻,冢中伸出一手,莹白如玉,按于少年天灵。
“汝父桓禹,昔年以三千铁骑围云梦泽,逼杀琴宗顾怀仙。”冢中声如冰裂,“今来求死乎?求恕乎?”
少年额血染荆:“求道。”
冢中寂然良久。忽有风雷自九泉起,石碑迸裂,白衣人破土而出——眉间一点朱砂犹湿,竟是当年焚琴的无弦。细观之,眼角已有霜纹,唯双眸清光更胜从前。
“善。”无弦引溪水为弦,弹指成调,“且听此曲。”
初如稚子捉蝶,继如老僧补衲,忽转金戈铁马,终作春冰化雨。少年听至半途,十指插土,七窍渗血而不自知。待曲终天明,鬓发尽白。
“此曲何名?”
“无名。”无弦拭去眉间朱砂,“乃汝父当年所求《清角》。其效有三:闻者见平生杀孽,二闻者经脉逆乱,三闻者——”
话音未落,少年呕出黑血,血中游丝闪烁,竟是他自幼所服“镇魄金丹”的蛊虫。十七年间,桓禹恐子生仁心,竟以苗疆秘术锁其心魄。
“三闻者,可得自由。”无弦弹血蛊入溪,水沸如汤,“且去,莫污我琴冢。”
少年叩首至骨见,忽仰天大笑。笑罢割袍断发,自剜双目:“既见光明,何需此瞳。”掷目于地,竟化作一对玉铃,随风摇出清商之音。自此江南多了一盲眼歌者,昼行市井说孝义,夜宿坟场唱安魂。人称“瞳先生”。
此间奇事传入洛阳时,桓禹已拜大司马。闻子自盲,竟抚掌称庆:“吾儿终断妇人之仁。”当夜召巫祝设坛,以百童血祭蚩尤旗。忽有盲者歌声自九天落,坛火尽墨,旗幡自焚。巫祝见血焰中现出十七年前竹馆绝句,惊怖而死。
桓禹拔剑斫案:“无弦老贼,欺吾太甚!”
然其不知,琴冢别后第三年,无弦已病入膏肓。昔年强奏《霹雳引》伤及心脉,今又为解蛊毒耗尽真元。临终前,他携焦尾琴登峨眉金顶,坐化于佛光之中。寺僧收其遗骸,惊觉胸腔尽空,唯余一玲珑玉琴悬于心窍——此乃“琴骨”,乐道至高境界,百年间唯师旷修成。
消息至江南,瞳先生正唱《蒿里》送一乞丐。闻讯沉默良久,忽改调为《凤求凰》。是夜,峨眉山三十六寺钟鼓自鸣,如应和千里外的嘶哑乡音。
世人皆道琴宗绝矣。然《乐经》有云:“大音不在弦,至道存乎心。”这年寒食,青城山采药人见云海有仙影操琴,下窥千峰皆作徵羽之形。相传无弦生前最后一曲,已刻入神州地脉。
又是二十载春秋。安石年间,桓氏已族诛,洛阳东市血浸阶砖三月不净。新贵王氏子弟游猎邙山,于乱坟间掘得铁函,内藏焦尾琴半爿,弦轸俱朽,唯龙龈处嵌一片玉简,刻蝌蚪文三百。
太学博士辨之,乃失传的《乐髓经》。中有骇俗语:“乐之杀伐,甚于刀兵。黄帝制《清角》非为安魂,实镇蚩尤不死之魂于五岳。今地脉将崩,需以琴心补之。”
是日,江南盲眼歌者忽止唱,向西北长揖三拜。当夜坐化于乌篷船中,怀中落出玉铃一对,触地化作齑粉,香传百里。渔人皆见有白光自其顶门出,奔峨眉而去。
同时,华山削壁现琴谱,泰山日观峰闻钟磬,衡山祝融殿古琴自鸣,恒山悬空寺梵唱转宫商。五岳异象频传,钦天监奏:“此乃地肺呼吸,天下将有大音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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