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隐》 (第2/2页)
永和九年三月初三,三十七人宴于会稽山阴。酒酣时,忽有客舟破雾至,舟中立一麻衣少年,怀捧焦尾残琴。
“晚辈顾清商,无弦先生关门弟子。”少年声如玉磬,“今奉师命,补全《地脉安魂曲》。”
座中王羲之掷觞而起:“如何补之?”
“需集五方正音:东方木魂在嵇康墓,南方火魄沉汨罗江,西方金精锁雷音寺,北方水灵镇渤海眼,中央土魄……”少年目视兰亭曲水,“在此处。”
满座哗然。谢安拈棋沉吟:“闻令师有训,杀伐不弹。”
“此曲若成,可息天下兵戈三百年。”少年解琴置于流杯渠,“若败,地脉崩而九鼎倾,神州陆沉。”言毕割腕,血染曲水,竟浮起五道宫商符文。
突然阴风怒号,日色无光。四山皆有玄甲浮现——竟是当朝大将军借修禊之名,欲将江左名士一网打尽。箭雨蔽空时,少年抚琴而歌,声非丝竹,竟似地心雷鸣。群山应和,将士弓弦尽断,刀剑齐鸣《鹿鸣》之章。
将军大怒,亲执黄帝钺劈下。少年不躲,反将焦尾琴迎向斧刃——
金石震响中,有五彩光华自琴身炸裂。众人恍惚见:东方有青衫客刑场弹《广陵》,南方赤冠诗人抱石沉江,西方金甲僧徒破戒击钟,北方玄冠方士蹈海作歌,中央黄袍琴师血书地脉……五缕神魂汇入少年天灵。
焦尾琴竟复原如初,七弦自振,奏出绝非人间的乐章。初如洪荒开辟,继如百族共生,忽转烽火连天,终作万物凋零。至末章,无声之声响彻八荒,在场者无论敌我,皆见心中最惧最悔之事。
将军见自己化作白骨堆山的枭雄,王谢子弟见衣冠南渡的仓皇,少年自己则见师父坐化前夜,在佛光中写的血书:“清商吾徒:地脉即人心。欲安天下,先诛心中魍魉。”
曲终,琴碎。少年七窍流血,指骨尽露,犹保持最后一个轮指。
万籁俱寂。将军钺落于地,竟对少年遗体长揖到地:“本将军……错了。”遂罢兵归朝,三日後挂印出家。
此战震惊天下。然世人不知,真正的地脉安魂曲,此刻才刚开始——少年魂魄化入五岳地脉,永世调和五行之气。每遇兵劫将起,山间便有无名琴声,使枭雄失眠,使士卒思乡,使铸剑师打错锤,使战马蹄铁脱落。
元嘉三年,有游方僧宿黄河古渡。夜半闻水下有琴声,出窥见一盲叟坐龟背操无弦琴,曲调竟与当年兰亭绝响同。龟壳刻字斑驳,细辨乃《乐髓经》全文。
僧合十问:“尊者何人?”
盲叟笑露无齿:“吾乃桓家不肖子,顾氏门外徒,地脉守琴奴。”言罢沉水,留玉铃一双浮波。僧拾之,摇响的竟是《黍离》之音。
自此,中原每逢乱世,必有异人持残琴现世。或阻赤壁火攻,或劝玄武门收刃,或于崖山抚琴送孤忠。至崇祯吊煤山那夜,金陵秦淮河忽现万盏河灯,灯中皆嵌焦尾琴碎片,奏《霓裳》全谱,满城皆泣。
今人考古,掘得永嘉年间竹馆遗址。于灰层下见双棺并葬,一棺藏焦尾琴残片,一棺卧玉骨玲珑,胸腔内空,恰可置琴。碑无文,唯以钟鼎文刻七弦纹。
有耄耋乐工抚纹痛哭:“此乃《清角》减字谱!译出是……”语未竟而卒。徒孙整理遗稿,见残页写:
“乐之动于内,使人易道而好良。非乐能易道,乃闻者本有良善,如镜蒙尘,乐为拭之。
乐之动于外,使人温恭而文雅。非乐能移性,乃奏者以心血为符,唤天地正气共鸣。
今地脉将绝,人心尽蛊。后世君子若闻无名琴声,请静听片时——或是某位守琴奴,正以残魂补裂痕。”
稿末有朱批小字,墨色犹新:
“师父,地脉补完了吗?
永远补不完。但每多一人静听琴声,裂痕便浅一分。
那年兰亭,师父真舍得让清商师弟送死?
不舍。但琴心之道,总要有人赴汤。
若弟子当年未盲,可能继琴骨?
汝以心为目,早是琴骨。不然何以死后二十年,犹在黄河弹无弦琴?
……师父今日话多。
是啊,因这是最后一夜了。地脉将愈,吾等残魂该散了。
散往何处?
化为春风,化入春雨,化进每个闻琴落泪之人的呼吸里。
善。弟子最后有一问——师父原名,真是顾怀仙之子?
笑声荡开,稿纸自焚。灰烬旋作小旋风,穿堂过户,拂过博物馆玻璃柜内的焦尾残琴。
忽有游客孩童驻足:“妈妈,琴自己在响。”
众人侧耳,唯闻窗外车马喧嚣。
唯那孩童坚持:“真有声音!像很多人一起……轻轻唱歌。”
残琴玻璃上,渐渐凝出三行水露,似泪,似铭:
“乐道不绝,寄于众生。
弦可焚,琴可葬,心不可死。
诸君闻此,已是曲中人。”
窗外玉兰骤落如雪。一场千年琴事,至此方得回响。而人间依旧喧嚷,无人知晓自己呼吸间,有多少守琴奴化成的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