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6章暗夜渡海 (第2/2页)
天完全亮了。雨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灰色镜子,倒映着天空的颜色。远处,有几只海鸥在盘旋,发出尖利的鸣叫。
“有船。”老周忽然说。
林默涵立刻警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东南方向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正在缓慢移动。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什么船,但能肯定不是渔船——渔船的船身没这么高。
“是巡逻艇。”老周眯起眼睛,“国民党的海军巡逻艇,经常在这一带转悠。”
“能避开吗?”林默涵问。
“我试试。”老周调整方向,朝着西北方摇橹,“你们躲进篷里,别露头。”
林默涵和陈明月缩回船篷。篷布很旧,有几处破洞,透进微弱的光线。林默涵从破洞里向外看,那艘巡逻艇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轮廓了——是艘小型的炮艇,甲板上站着几个人,拿着望远镜在四处张望。
“周伯,再快一点。”林默涵低声说。
老周没说话,但摇橹的速度明显加快了。渔船在平静的海面上划出白色的水痕,但速度毕竟有限,和机动船没法比。
巡逻艇似乎发现了他们,调转方向,朝这边驶来。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引擎的轰鸣声。
“准备。”林默涵的手摸向腰间,握住了勃朗宁手枪的枪柄。陈明月也从发髻里抽出那支铜簪,旋开簪身——里面是空的,但簪尖很锋利,必要时可以当武器。
巡逻艇在距离渔船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减速,甲板上的人用扩音器喊话:
“前面的渔船,停下接受检查!”
老周没有停,反而摇得更快了。但渔船的速度在巡逻艇面前,慢得像蜗牛。
“再不停就开枪了!”
“砰!”
一声枪响,子弹打在渔船左舷的水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老周终于停下摇橷。渔船在海面上缓缓漂荡。巡逻艇靠近,放下橡皮艇,四个穿着海军制服的人划着橡皮艇过来,手里都端着枪。
“完了。”陈明月脸色惨白。
林默涵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他用力握了握,用口型说:“别慌,见机行事。”
橡皮艇靠上渔船。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跳上船,打量了一下船篷,又看了看老周。
“干什么的?”军官问,一口闽南口音的国语。
“打鱼的。”老周低着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昨晚下雨,迷路了,漂到外海来了。”
“打鱼的?”军官冷笑,“这天气出海打鱼?船上什么人?”
“就我跟我儿子、儿媳。”老周说,“儿子病了,想去台南看大夫,没想到遇上风雨。”
军官走到船篷前,用枪管挑开篷布。林默涵和陈明月低着头,缩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对受惊的普通渔民夫妇。
“抬头。”军官命令。
林默涵抬起头,脸上做出惶恐的表情:“长官,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真的……”
军官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向陈明月。陈明月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看起来吓坏了。
“证件。”
林默涵从怀里掏出“沈墨”的身份证件,递过去。这是伪造的,但做工精细,一般看不出破绽。军官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对照着林默涵的脸。
“沈墨,晋江人?”
“是,祖籍晋江,来台湾做生意。”林默涵说。
“生意人?”军官扫了一眼简陋的渔船,“坐这破船做生意?”
“船是租的,我们的船坏了,急着去台南,就……”林默涵解释得结结巴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小商人模样。
军官把证件还给他,又看向陈明月:“你的。”
陈明月也递上证件。军官看了看,没发现什么问题,但还是不放心。
“搜船。”他对手下说。
另外三个士兵跳上船,开始搜查。船篷很小,没什么可藏东西的地方,他们翻了翻渔网和木箱,没发现什么异常。一个士兵走到船尾,用枪托敲了敲船板。
“下面是什么?”
“压舱石。”老周说,“空的船不稳,得压点重物。”
士兵掀开一块船板,下面果然是压舱石,黑乎乎的,沾着海水。他用刺刀拨了拨,没发现什么。
军官又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林默涵的公文包上。
“打开。”
林默涵心里一紧。公文包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些贸易单据和账本。但账本的夹层里,藏着那卷微缩胶卷。如果被搜出来,一切都完了。
他慢慢拿起公文包,手指摸到锁扣。脑海里飞速计算着:对方四个人,都有枪。他只有***枪,陈明月有簪子,老周……不知道有没有武器。硬拼的话,胜算不大,而且一旦交火,巡逻艇上的其他人就会过来支援。
只能赌一把了。
林默涵打开公文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账本、单据、钢笔、笔记本……他故意把账本放在最上面,翻开来,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贸易记录。
军官拿起账本,随手翻了翻,看不懂,又扔回去。他又翻了翻单据,都是些糖浆出口的报关单,没什么特别的。
就在林默涵以为要蒙混过关时,军官忽然拿起那支钢笔。
“这笔不错。”他说。
那是一支派克钢笔,银色笔身,是“沈墨”这个身份用来撑门面的。林默涵心里咯噔一下——笔帽里,藏着一小截备用胶卷,是应急用的。
“长官喜欢,就送给长官了。”林默涵赔着笑,“小意思,不成敬意。”
军官看了他一眼,忽然旋开笔帽。林默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军官只是看了看笔尖,就又把笔帽旋了回去,把笔扔回公文包。
“穷讲究。”他嗤笑一声,转身对士兵说,“走吧,没什么问题。”
林默涵暗暗松了口气。但军官走到船边,准备跳回橡皮艇时,又回头看了陈明月一眼。
“你,”他指着陈明月,“抬起头来。”
陈明月缓缓抬起头。晨光中,她的脸苍白,但五官清秀,虽然故意穿着朴素的衣服,但那股气质,还是和普通渔家女不太一样。
军官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你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陈明月心里一紧,但脸上还是那副惶恐的样子:“长、长官说笑了,我就是个乡下女人……”
“我想起来了。”军官眯起眼睛,“上个月在高雄,通缉令上有个女**,跟你有点像。”
空气瞬间凝固。林默涵的手悄悄移向腰间,老周的手也摸向了船桨。陈明月咬着嘴唇,指甲掐进了掌心。
军官又看了她几眼,忽然笑了:“不过应该不是。那女**是个狠角色,据说枪法很准。你这样子,连杀鸡都不敢吧?”
陈明月低下头,没说话。
“行了,走吧。”军官跳回橡皮艇,“最近海上不太平,少出来晃悠。再让我碰到,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橡皮艇划向巡逻艇。渔船上的三个人,谁都没说话,直到巡逻艇重新启动,朝着远方驶去,消失在视野里,才同时松了一口气。
“好险。”陈明月的声音还在发颤。
林默涵握了握她的手,发现她手心全是冷汗。
“周伯,快走。”他说。
老周重新摇起橹,渔船朝着西北方向继续前进。晨光越来越亮,海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开,远处,终于出现了陆地的轮廓。
“那是哪里?”陈明月问。
“布袋港。”老周说,“在台南北边。从那里上岸,可以坐火车去台北。”
林默涵看着越来越近的陆地,心里却没有轻松的感觉。这次虽然逃过一劫,但“沈墨”这个身份,恐怕已经不能用了。军情局很快就会查到高雄的贸易行,查到“沈墨”失踪,然后全省通缉。
他们必须尽快赶到台北,启用备用身份,重新建立联系。而手里这份情报,更要尽快送出去。
“周伯,”林默涵说,“靠岸后,您怎么办?”
“我回高雄。”老周说,“我就是一个打鱼的,他们查不到我头上。倒是你们,得小心。到了台北,别轻易相信人,现在这世道,谁都可能是鬼。”
林默涵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卷钞票,塞给老周:“谢谢您,周伯。这点钱您拿着,就当是船资。”
老周看了一眼,没接:“用不着。老赵对我有恩,他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到。这钱,你们留着,路上用。”
“您就收下吧。”陈明月也劝道,“这一路风险大,您回去也得打点。”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接过钱,塞进怀里:“那就谢了。上岸后,你们往西走,穿过渔村,有个小车站,每天有两班车去台南。到了台南,再转火车去台北。记住,分开走,别一起。”
“明白。”
渔船靠岸了。岸边是个小渔村,几间简陋的木板屋,晾着渔网。时间还早,村里没什么人。林默涵和陈明月跳下船,老周朝他们挥了挥手,就摇着橹离开了,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两人站在岸边,看着渔船远去,又看看眼前的渔村,心里都有些茫然。但很快,林默涵就调整好情绪。
“按周伯说的,分开走。”他说,“你去车站,我走另一条路。一个小时后,在车站汇合。如果有人盘问,就说回娘家,其他的什么都别说。”
“好。”陈明月点点头,又摸了摸发髻,确认铜簪还在。
“这个给你。”林默涵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支派克钢笔,旋开笔帽,取出那截备用胶卷,然后把笔递给陈明月,“万一走散了,或者我出了事,你想办法把这支笔送到台北‘明星咖啡馆’,交给老板娘苏曼卿。就说……是沈先生送的礼物。”
陈明月接过笔,握得很紧:“你不会出事的。”
“希望如此。”林默涵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去吧,小心点。”
陈明月看了他一眼,转身朝渔村走去。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很单薄,但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旅途。
林默涵看着她走远,这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晨风吹过,带着海腥味和泥土的气息。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的战争,还在继续。
远处,台湾岛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那里有新的危险,新的挑战,但也有新的希望,新的战友。
只要还活着,只要情报还在手里,斗争就不会停止。
这是他们的使命,也是他们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