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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8章雨夜茶香

第0178章雨夜茶香 (第2/2页)

“哦?那是什么?”
  
  “是...是去烧香。”林默涵压低声音,做出难以启齿的样子,“内人进门三年,一直没怀上。最近听说后劲溪边有座小庙,供奉的送子观音很灵验,但必须子时去拜,而且不能让外人知道。我们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1950年代的台湾,民间信仰盛行,尤其是求子这种事,确实有很多忌讳。刘大鹏显然有些将信将疑,他盯着林默涵看了几秒,又看看陈明月。
  
  陈明月立刻配合地低下头,做出羞愧的样子,手还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
  
  “求子?”刘大鹏冷笑,“沈老板,你这谎撒得可不怎么高明。我要是记得不错,你去年才从香港过来,太太也是那时候娶的,满打满算也就一年,着什么急?”
  
  “刘队长有所不知,我今年三十三了,家母来信催得紧,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林默涵苦着脸,“而且我在老家其实...其实还有个儿子,可惜兵荒马乱的时候走散了。内人知道后,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这才...”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眼眶都微微泛红。这倒不全是演戏——他想起了女儿晓棠,那个只在照片上见过的小小身影。
  
  刘大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对手下挥了挥手:“搜身。”
  
  两个特务上前,一个搜林默涵,一个搜陈明月。林默涵配合地举起双手,任由对方从上到下摸了个遍。特务摸到他腰间的手枪时,停顿了一下。
  
  “防身的,做生意走南闯北,总得有点准备。”林默涵解释道。
  
  特务看向刘大鹏,刘大鹏点了点头,示意继续。手枪被搜走了,但藏在雨伞柄里的胶卷没有被发现——那把伞看起来很普通,伞柄也是实心的样子。
  
  搜陈明月的特务则仔细得多,连头发都摸了一遍,竹篮里的每件衣服都抖开检查,最后甚至让她脱掉鞋子。陈明月咬着牙照做了,赤脚站在冰冷的石板上,脚趾冻得发白。
  
  什么也没找到。
  
  刘大鹏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接到线报,说今晚中共地下党要在后劲溪交接重要情报,这才带人过来设伏。眼前的沈墨夫妇确实可疑,但搜不出任何证据。
  
  “刘队长,现在可以放我们走了吧?”林默涵小心翼翼地问,“这雨又下大了,内人身子弱,我怕她着凉。”
  
  刘大鹏没说话,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雨越下越大,敲打在众人的雨衣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巷子里每个人的脸。
  
  就在这一刹那,林默涵看到刘大鹏身后那个年轻特务的表情变了——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陈明月的脖子,那里,因为刚才搜身时衣服被拉扯,玉佩的绳子露出来了一截。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翠绿的玉佩在闪电的光中格外显眼。
  
  “等一下。”刘大鹏也注意到了,他走上前,伸手去抓陈明月脖子上的玉佩。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林默涵动了。
  
  他猛地将手中的雨伞朝刘大鹏脸上甩去,伞面“砰”地打开,挡住了对方的视线。同时一脚踢向最近的那个特务的下体,那人惨叫一声倒地。左手已经从腰间摸出另一把小刀——这是他藏在袖口里的备用武器。
  
  “跑!”他对陈明月吼道。
  
  陈明月反应极快,捡起地上的鞋子,光着脚就往左边的岔路冲去。一个特务想要阻拦,被林默涵一刀刺中大腿,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抓住他们!”刘大鹏气急败坏地喊,拔出枪,却被雨伞缠住,一时脱不开身。
  
  枪声响了。但开枪的不是特务,而是林默涵——他捡起了地上那个受伤特务的枪,朝天空连开三枪。枪声在雨夜中格外刺耳,远处立刻传来了狗吠声和人的叫喊声。
  
  “你疯了!开枪会引来警察!”刘大鹏终于摆脱了雨伞,举枪对准林默涵。
  
  “我要的就是警察。”林默涵冷笑,突然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追!分头追!”刘大鹏气急败坏地命令。他留了两个人照顾伤员,自己带着三个人去追林默涵,另外两人去追陈明月。
  
  巷子里顿时乱作一团。林默涵在狭窄的巷道中穿梭,他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知道哪里有死胡同,哪里可以翻墙。但他不急于甩掉追兵,反而故意制造声响,引着刘大鹏等人往远离河边的方向跑。
  
  他知道,陈明月必须安全离开。而自己,既然已经被盯上,就只能做那个诱饵了。
  
  转过一个弯,前面是一堵两人高的砖墙。林默涵毫不犹豫地冲刺,脚踏在墙面上借力,手抓住墙头,一个翻身跃了过去。墙那边是高雄中学的后操场,此时空无一人。
  
  他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刚要起身,忽然听到墙那边传来刘大鹏的声音:
  
  “他翻过去了!老吴,你带人绕过去!小张,你跟我翻墙!”
  
  林默涵心一沉。对方有手电筒,在操场上跑目标太大。他环顾四周,看到操场边有一排单杠,后面是一片小树林。
  
  他朝小树林冲去,但刚跑出几步,身后就传来落地声——刘大鹏他们也翻过来了。
  
  “站住!再跑开枪了!”刘大鹏大喊。
  
  林默涵没有停,反而跑得更快。枪声响了,子弹打在他脚边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冲进小树林的瞬间,林默涵忽然改变方向,没有继续往深处跑,而是绕了个圈,又回到了墙边。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呼喊声,刘大鹏他们显然追进了树林深处。
  
  机会来了。
  
  他重新翻墙回到巷子里,落地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刚才那个被他刺伤大腿的特务还躺在地上,另一个特务正在给他包扎伤口。看到林默涵去而复返,两人都愣住了。
  
  林默涵没有犹豫,冲上去一拳打晕了站着的那个,又从受伤特务腰间夺过手枪,对准他:“别出声,不然下一枪打的就是你的脑袋。”
  
  那特务吓得脸色惨白,连连点头。
  
  “刘大鹏什么时候接到线报的?线人是谁?”林默涵压低声音问。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特务结结巴巴地说,“刘队长下午接了个电话,然后就召集我们,说今晚有行动...线人是谁,只有队长知道...”
  
  “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十二个,分三组,一组在河边,一组在巷子两头,还有一组在街口...”
  
  林默涵心一沉。对方准备得很充分,看来是铁了心要抓人。他必须尽快脱身,否则等另外两组人包抄过来,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对不住了。”他一枪托砸在特务后颈,将他也打晕过去。
  
  做完这些,林默涵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风衣在翻墙时被划破了一道口子,好在里面的东西没丢。手枪里还有三发子弹,加上从特务身上搜来的,一共十发。够用了。
  
  他辨明方向,朝河边跑去。这次他没有走大路,而是在房屋之间的狭窄缝隙中穿行。这些缝隙通常只有一尺宽,成年男子侧身才能通过,但对从小在山里长大的林默涵来说不算什么。
  
  五分钟后,他来到了后劲溪边。雨还在下,河面很宽,水流湍急,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垃圾和枯枝,哗哗地向下游流去。
  
  约定的地点在一座石桥下,那里系着一条小木船,是渔夫平时打鱼用的。林默涵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异常,便快步朝桥下走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系船缆绳的瞬间,一种本能的危机感让他猛地后退。
  
  “砰!”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石头上溅起火星。
  
  桥洞的阴影里,走出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瘦高个,戴着一顶破草帽,手里端着一把***。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封住了林默涵的退路。
  
  “沈老板,哦不,应该叫你林同志。”瘦高个摘下草帽,露出一张刀疤脸,“等你很久了。”
  
  林默涵认出了这个人——高雄有名的地痞,外号“刀疤李”,专门替军情局干脏活。没想到魏正宏连这种人都用上了。
  
  “李哥,这是误会。”林默涵举起双手,慢慢后退,“我欠刘队长的钱,他这是要逼死我啊。您行行好,放我一马,我双倍,不,三倍还您!”
  
  “少来这套。”刀疤李啐了一口,“刘队长说了,活的五千,死的三千。你要是老实跟我们走,还能少受点苦。要是想跑...”他晃了晃手里的***,“这玩意儿打身上,可不好看。”
  
  林默涵的大脑飞速运转。对方三个人,都有枪,硬拼肯定不行。而且***在近距离威力巨大,一枪就能要人命。
  
  他慢慢放下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好吧,我认栽。不过李哥,刘队长答应给你五千,魏处长知道吗?我听说魏处长最恨手下人私吞赏金,上个月还有个行动队的,因为吞了五百块,被扔进爱河喂鱼了...”
  
  刀疤李的脸色变了变。林默涵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魏正宏确实对手下人极为严苛,如果知道他私吞赏金,后果不堪设想。
  
  “你少挑拨离间!”刀疤李嘴上这么说,语气却没那么坚定了。
  
  “我哪敢啊。”林默涵苦笑,“我就是提醒李哥一句。这样,刘队长给你五千,我给你一万,现金,现在就给。你放我走,就说没追上,怎么样?”
  
  “一万?”刀疤李眼睛一亮,随即又怀疑道,“你一个做生意的,哪来这么多现金?”
  
  “做生意的最不缺的就是现金。”林默涵说着,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我随身带着呢,不信你看...”
  
  他的手在怀里摸索着,动作很慢,生怕引起误会。刀疤李和两个手下都盯着他的手,***的枪口微微下垂。
  
  就是现在!
  
  林默涵突然从怀里掏出的不是钱,而是一把石灰粉——这是他平时防身用的,用油纸包着,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白色的粉末劈头盖脸撒向刀疤李,他惨叫一声,捂住眼睛。林默涵趁机上前,一脚踢飞他手里的***,同时肘击右侧那人的咽喉,左手夺过另一人的手枪,反手一枪托砸在他太阳穴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三个人全倒下了。
  
  林默涵喘着粗气,捡起***,又搜了搜刀疤李的身,找到一把匕首和十几发子弹。他把有用的东西装进风衣口袋,转身跳上小船,用匕首割断缆绳。
  
  木船顺流而下,很快消失在雨夜中。
  
  桥洞下,刀疤李捂着眼睛痛苦**,他的两个手下一个昏迷不醒,一个蜷缩在地上干呕。远处传来刘大鹏的呼喊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往那边跑了!”一个手下指着下游方向喊。
  
  刘大鹏带着人冲到河边,只看到空荡荡的缆绳在风雨中摇晃。
  
  “废物!一群废物!”他暴跳如雷,对着天空连开数枪。
  
  枪声在雨夜中回荡,很快被哗哗的雨声淹没。
  
  河面上,林默涵趴在船底,任由小船顺流而下。雨水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凌晨一点十分。
  
  距离渔船接应的时间,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他必须在这两小时内,顺流漂到出海口,还不能被沿岸搜捕的人发现。
  
  前方河道转弯处,隐约有手电筒的光束晃动。林默涵心中一紧,连忙将船划向对岸的芦苇丛。木船悄无声息地钻进茂密的芦苇,他趴在船底,连呼吸都放轻了。
  
  岸上传来对话声:
  
  “看到没有?”
  
  “没有,这鬼天气,能见度不到十米。”
  
  “继续找!处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声渐行渐远。林默涵等了足足五分钟,确认周围没人了,才轻轻划动船桨,让小船重新回到河道中央。
  
  雨越下越大,河面上的能见度越来越低。这对林默涵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处是不容易被发现,坏处是他自己也很难辨别方向。
  
  他凭着记忆和对水流的感知,操纵着小船在黑暗中前行。风很大,带着咸腥味——这是海的味道。快到出海口了。
  
  突然,前方出现一点灯光。不是手电筒那种刺眼的白光,而是昏黄的、摇曳的灯光,像是船上的桅灯。
  
  林默涵的心提了起来。他熄灭船上的小灯笼,将船划进一片阴影中,静静观察。
  
  灯光越来越近,能看出是一艘渔船的轮廓。船不大,约莫十几米长,船头挂着一盏煤油灯,在风雨中摇晃。
  
  船头上站着一个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那人手中提着的灯笼,以一种特定的节奏摇晃着——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这是接头的暗号。
  
  林默涵长长舒了一口气,也提起自己的灯笼,以同样的节奏回应。
  
  两艘船慢慢靠近。船头上的人放下灯笼,扔过来一条缆绳。林默涵接住,将两条船并在一起。
  
  “风大浪急,客人上来吧。”那人说,是福建口音。
  
  林默涵跳上渔船,那人伸手扶了他一把。借着灯光,林默涵看清了对方的脸——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渔民,满脸皱纹,皮肤黝黑,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老陈?”林默涵试探地问。
  
  “是我。”老陈点点头,压低声音,“快进舱,暖和暖和。”
  
  船舱里点着一盏小油灯,空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小木桌,两个木凳,角落里堆着渔网和鱼篓。桌上摆着一壶热茶,还冒着热气。
  
  “喝口茶,驱驱寒。”老陈倒了一碗茶递给林默涵。
  
  林默涵接过,一饮而尽。热茶下肚,冻僵的身体这才慢慢恢复知觉。
  
  “你怎么提前来了?”他问。按约定,接应时间是凌晨三点,现在才两点不到。
  
  “下午看到高雄港里多了几条巡逻艇,觉得不对劲,就提前出来了。”老陈在对面坐下,掏出旱烟袋,“路上还看到两艘快艇在出海口转悠,像是在找什么人。我猜是你这边出事了。”
  
  “嗯,暴露了。”林默涵简单说了今晚的情况,“老赵牺牲了,陈明月去台南引开他们,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陈同志机灵,应该没事。”老陈吧嗒吧嗒抽着烟,“倒是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回大陆?”
  
  林默涵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最重要的那份情报,还藏在伞柄里,但他怀里这份同样重要。
  
  “情报必须送出去,但我暂时不能走。”他说,“我在高雄经营了一年多的关系网,不能就这么断了。而且魏正宏既然盯上我,说明我们的组织内部可能出了问题,我得留下来查清楚。”
  
  “太危险了。”老陈皱眉,“军情局那帮杂种,鼻子比狗还灵。你今天能逃出来是运气好,下次就没这么走运了。”
  
  “我知道。”林默涵苦笑,“但我有必须留下的理由。老陈,这份情报,请你务必送到厦门,交给‘青山’。记住,要亲手交给他,不能经过第三个人。”
  
  “放心,我老陈跑船三十年,从没出过岔子。”老陈郑重地接过油纸包,塞进贴身的衣袋里,“你接下来去哪儿?高雄肯定是回不去了。”
  
  “去台北。”林默涵已经有了计划,“我在大稻埕有个备用身份,是个颜料行的老板。那里人多眼杂,反而安全。”
  
  “什么时候走?”
  
  “现在。”林默涵看了看怀表,“天一亮,高雄的所有出口都会被封死,必须趁夜离开。你有办法送我出去吗?”
  
  老陈想了想:“我可以送你去澎湖,那里有我一个侄子,是跑高雄-台北航线的货船大副。让他带你上船,混在货舱里,应该没问题。”
  
  “那就这么办。”林默涵起身,“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
  
  两人走出船舱。雨小了些,但风更大了,海面上波涛汹涌。老陈收起缆绳,升起船帆,渔船调转方向,朝着外海驶去。
  
  林默涵站在船头,回头望去。高雄的灯火在雨幕中模糊一片,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那座城市里有他经营了一年多的贸易行,有他精心建立的情报网,有陈明月,有牺牲的老赵,有无数在白色恐怖下坚持斗争的同志。
  
  “我会回来的。”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渔船在波涛中起伏,渐渐驶入黑暗的大海。身后,高雄的灯火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前方,是茫茫无边的黑暗,和未知的明天。
  
  但在黑暗的尽头,总有曙光。林默涵握紧了怀里的伞——那里面,藏着用生命换来的情报,也藏着希望。
  
  雨还在下,但东方海天相接处,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光。
  
  天,就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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