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9章风雨茶楼,高雄港的雨 (第2/2页)
“也许你是想反其道而行之。”李副官说,但语气已经没有那么坚定了。
“李副官,我沈墨在高雄做生意五年,从来都是本本分分。”林默涵提高了声音,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到,“我的贸易行每年给政府纳税几十万,给码头工人提供两百多个工作岗位。如果我真是**,图什么?图生意做不成?图家破人亡?”
工人们开始窃窃私语。他们中很多人确实靠着“墨海贸易行”的货船吃饭,对沈老板的印象一直不错。
这时,一个老工人忽然站出来:“报告长官,我有话要说。”
李副官看向他:“说。”
“今天中午换班吃饭的时候,我看到有个人在货堆那边鬼鬼祟祟的。”老工人回忆道,“那人穿着雨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我当时还以为是小偷,喊了一声,他就跑了。”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十二点半。”
李副官看向林默涵:“十二点半的时候,沈老板在哪里?”
“在贸易行,和台北来的客户谈生意。”林默涵从容地回答,“贸易行的伙计、客户,还有楼下茶餐厅的老板都可以作证。李副官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查。”
又是一记漂亮的防守。
李副官沉默了。他开始意识到,这件事可能真的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如果沈墨有不在场证明,如果中午确实有可疑人物出现在码头,那么这些宣传品很可能是有人故意栽赃。
但谁会和沈墨有这么大的仇?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陷害一个商人?
“先把货封存,所有人带回局里问话。”李副官最终下令,“沈老板,麻烦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做个笔录。”
“应该的。”林默涵点点头,配合地伸出手,“需要戴手铐吗?”
这个坦荡的姿态反而让李副官有些尴尬:“不必了,只是例行询问。”
林默涵坐进军情局的车时,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二十分。
距离明天下午三点的茶楼之约,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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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情局高雄站的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林默涵坐在硬木椅子上,已经两个小时了。期间换了三个审讯官,问题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货物的来源、运输的路线、码头的工人、生意上的竞争对手......
他始终保持着冷静克制的态度,有问必答,但每个答案都滴水不漏。当被问到是否有仇家时,他“犹豫”了片刻,才说出一个名字:“兴隆商行的王老板。”
“王万财?”审讯官来了兴趣,“他为什么害你?”
“上个月竞标港务局的砂糖专营权,我中标了,他落选。”林默涵苦笑,“王老板当时放出话来,说要不惜代价把我搞垮。这事很多同行都知道,李副官可以去查。”
这倒是实话。王万财确实因为竞标失败对沈墨怀恨在心,在多个场合扬言报复。林默涵选择在这个时候抛出这个名字,是因为他早就调查过,王万财的小舅子正好在军情局后勤科工作,有接触这类宣传品的可能。
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晚上七点,李副官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
“沈老板,你可以走了。”
林默涵揉了揉太阳穴,露出疲惫的表情:“查清楚了?”
“初步判断,是有人栽赃陷害。”李副官在他对面坐下,“不过案子还没结,这段时间请你不要离开高雄,随时配合调查。”
“这是自然。”林默涵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贸易行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等等。”李副官叫住他,目光锐利,“沈老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李副官请讲。”
“你太冷静了。”李副官慢慢地说,“一般人遇到这种事,要么惊慌失措,要么愤怒不平。但你从始至终都很镇定,回答问题逻辑清晰,甚至提前准备好了不在场证明。这不像一个无辜商人的反应,倒像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倒像是什么?”林默涵平静地问。
“倒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李副官盯着他的眼睛,“沈老板,你实话告诉我,今天的事,真的完全在你意料之外吗?”
审讯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林默涵与李副官对视了几秒钟,忽然笑了:“李副官,我在商海沉浮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被人陷害也不是第一次了。如果每次遇到事情都惊慌失措,我早就破产跳海了。冷静不是罪过,是生存的本能。”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李副官最终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不过沈老板,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最近高雄不太平,你最好小心点。”
“谢谢李副官提醒。”林默涵微微鞠躬,“那我可以走了吗?”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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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军情局大楼时,雨已经停了。夜色中的高雄街道湿漉漉的,霓虹灯在水洼里映出破碎的光影。林默涵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老周的车等在街角。上车后,林默涵第一句话是:“阿文那边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他今晚住在茶楼附近的旅社,明天下午两点半会准时到书店。”
“魏正宏的行程没有变动吧?”
“江秘书刚传来消息,确认了,明天下午三点,清心茶楼‘听雨轩’。”
林默涵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浮现清心茶楼周边的地形图:一楼是散座,二楼有六个雅间,“听雨轩”在最里面,窗户临街。对面是一家书店,二楼是老板的起居室,窗户正好对着茶楼雅间。
如果阿文能在对面观察,就能看到魏正宏和警备司令的会面情况。如果能听到谈话内容当然最好,但即便听不到,也可以通过两人的肢体语言、表情变化,判断这次会面的性质和紧张程度。
更重要的是,林默涵需要知道,魏正宏对港口的管控计划究竟到了哪一步。最近高雄港的排查越来越严,组织那条秘密运输线已经中断了三次,如果再不想办法,很多重要物资和人员都无法进出。
“老板,直接回家吗?”老周问。
“先去一趟码头。”林默涵睁开眼睛,“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得去看看工人们。今天他们受惊了,每人发十块钱压惊费,钱从我私人账上出。”
“这......会不会太惹眼了?”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表现得光明磊落。”林默涵说,“一个心里有鬼的人,会急着去看望工人、发放补偿吗?”
老周明白了:“您说得对。我这就去安排。”
车子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行驶,路灯的光影在林默涵脸上一闪而过。他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海里却在思考更深层的问题:今天这场戏演得很成功,成功地将嫌疑转移到了王万财身上,也成功地将李副官的注意力从清心茶楼引开。
但魏正宏不是李副官。那个老谋深算的军情局处长,会不会看出其中的破绽?
林默涵想起两年前第一次见到魏正宏的场景。那是在一个商界酒会上,魏正宏作为特邀嘉宾出席。当时所有人都围着他奉承巴结,只有林默涵注意到一个细节:魏正宏虽然面带微笑与众人寒暄,但他的眼睛始终在观察,像猎鹰一样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后来林默涵才知道,魏正宏患有严重的失眠症,每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长期的睡眠不足让他的神经异常敏锐,但也让他的疑心病越来越重。这样的人,不会轻易相信表面证据,他一定会去挖掘更深层的东西。
“老板,到了。”
车子在码头仓库前停下。工人们已经收工了,只有几个守夜的老工人在灯下喝茶。看到林默涵下车,他们都站了起来。
“沈老板,您怎么来了?”
“今天让大家受惊了,我来看看。”林默涵示意老周把准备好的钱拿出来,“一点心意,给各位压压惊。”
工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接。
最后还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开口:“沈老板,今天这事......您真的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还会让货上船吗?”林默涵苦笑道,“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在害我,害得大家跟着担惊受怕。”
“我们都相信您。”老工人接过钱,叹了口气,“这几年您对我们怎么样,大家心里有数。今天在军情局,我们都照实说了。”
“谢谢各位。”林默涵真诚地说,“等这事过去了,我请大家喝酒。”
离开码头时已经晚上九点。林默涵让老周开车在港口转了一圈,观察了一下今晚的布防情况。果然,军情局增加了巡逻队,每个码头入口都有特务站岗。
看来今天的事虽然暂时糊弄过去了,但魏正宏并没有放松警惕。
回到家时,陈明月已经准备好了晚饭。两菜一汤,简单却精致。她穿着素色的旗袍,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发髻,看起来温婉娴静。
“回来了?”她接过林默涵的外套,轻声问。
“嗯。”林默涵在餐桌前坐下,闻了闻桌上的菜香,“好香,今天是什么日子?”
“没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看你最近太累,做了点你爱吃的。”陈明月在他对面坐下,给他盛了一碗汤。
两人安静地吃饭。这种安静是他们之间特有的默契——不过问对方的工作,不打听对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只是在彼此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个可以暂时卸下伪装的港湾。
但今天,陈明月似乎有心事。
“怎么了?”林默涵问。
陈明月犹豫了一下,放下筷子:“今天下午,隔壁张太太来串门,说看到军情局的车停在我们楼下。”
林默涵手中的筷子顿了顿:“什么时候?”
“三点多,你刚走不久。”陈明月看着他,“她在窗户边看了很久,说有两个人在车里坐着,一直没下来,直到五点多才开走。”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
魏正宏果然没有完全相信。他在贸易行和家里都布置了监视人员,想看看“沈墨”在被放出来后的一举一动。如果林默涵直接回家,或者做出任何可疑的举动,都会引起怀疑。
幸好,他选择了先去码头看望工人。
“我知道了。”林默涵继续吃饭,“你做得很好,像平常一样就好。”
“默涵。”陈明月忽然叫了他的真名,这是极少有的情况,“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林默涵抬起头,看到陈明月眼中的担忧。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格外柔和,那是一种真实的、不带任何伪装的关切。
“我没事。”他轻声说。
“你昨晚又说梦话了。”陈明月低下头,声音很轻,“你叫了晓棠的名字,还说要带她去看海。”
林默涵的手僵住了。
女儿林晓棠,那是他心底最深的软肋。来台湾三年,他只在梦中见过她三次。最后一次是半年前,梦里女儿已经六岁了,扎着两个羊角辫,问他:“爸爸,海的那边是什么?”
“是家。”他在梦中回答。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对不起。”林默涵说。
“为什么要道歉?”陈明月摇摇头,“我只是担心你。如果你太累,可以休息几天,有些事情让其他人去做。”
“不行。”林默涵放下碗筷,“明天下午有重要的事,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陈明月没有再劝。她知道劝也没用。这个男人心里装着一座山,那山上刻着两个字:使命。为了这个使命,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睡眠,包括健康,甚至包括生命。
“那至少今晚早点睡。”她站起身收拾碗筷,“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林默涵看着她走进浴室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陈明月不是他的妻子,却比妻子更了解他的秘密。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两年多,中间永远隔着一条无形的线。她从未越过线,他也从未邀请。
但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听到她在隔壁房间压抑的啜泣声。那是她在思念牺牲的丈夫。他们同床异梦,却都在为同一个信仰而活。
浴室里传来水声。林默涵走到窗边,掀起窗帘的一角向外看去。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隐约有人影。
监视还在继续。
他放下窗帘,走进书房。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类书籍,从《国富论》到《红楼梦》,从《孙子兵法》到《茶经》。他抽出一本《唐诗三百首》,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女孩,抱着布娃娃,笑得很甜。
那是林晓棠周岁时拍的照片。三年来,这本书从未离开过他身边。每当他感到疲惫、动摇、恐惧的时候,就会翻开这本书,看看女儿的笑容。
“晓棠,爸爸很快就能回家了。”他对着照片轻声说,“再等等,等爸爸完成最后一项任务。”
照片不会回答,但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在说:爸爸,我等你。
浴室的水声停了。林默涵将照片放回书里,把书插回书架。当他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没有疲惫,没有脆弱,只有属于“海燕”的冷静和坚定。
明天下午三点,清心茶楼。
一场新的较量即将开始。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魏正宏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找到那条可以穿行的缝隙。
窗外,夜色深沉。
高雄港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双双注视的眼睛。这座城市在1954年的春天,正被白色恐怖的阴影笼罩。但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依然有人高举着火把,等待着黎明。
林默涵关掉书房的灯,走进卧室。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017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