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夜行者的低语(上) (第1/2页)
1953年11月,高雄的冬夜湿冷刺骨。
爱河的水面倒映着码头上零星的光点,波光粼粼中带着一丝阴森。墨海贸易行二楼的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缝隙间透出微弱的灯光,在夜风中摇曳不定。
林默涵站在窗前,手中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他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眉头紧锁。三天前,张启明没有如约出现在茶会上。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在这行当里,不守时往往意味着要么已经出事,要么正在出事。
“他会不会是察觉了什么?”陈明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已经换上了深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挽成一个朴素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看起来就像寻常的渔家妇人。但林默涵知道,那发髻里的铜簪是中空的,可以藏匿微缩胶卷;她的袖口缝着一个小口袋,里面是一把精致的美制柯尔特袖珍手枪。
“难说。”林默涵掐灭烟头,转身走回桌前,“张启明这种人,贪心有余而胆量不足。他现在像走在悬崖边上,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桌上摊开着一张高雄市区地图,几处地点被红笔圈了出来:左营海军基地、张启明位于鼓山区的住所、码头三号仓库,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标记——明星咖啡馆台北总店。
陈明月走到桌边,手指点在那个红圈上:“苏姐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林默涵摇摇头,“按照规定,如果明晚之前收不到她的回音,我们就必须撤离。”
这是组织定下的安全守则。任何一条情报线超过七十二小时没有动静,都意味着可能已经暴露。林默涵在这行干了十二年,见过太多因为舍不得放弃而陷入绝境的同志。理智告诉他应该马上收拾东西离开,但直觉又让他觉得事情还有转机。
窗外的街道上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林默涵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一辆黑色的奥斯汀轿车停在贸易行门口,车门打开,三个身穿风衣的男人从车里钻出来。为首的是个戴礼帽的高个子,站在路灯下点烟时,林默涵看清了他的脸。
魏正宏。
尽管距离遥远,林默涵还是能认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三个月前高雄商界酒会上,这位军情局少将处长曾与他有过短暂交谈,问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商业问题,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让林默涵印象深刻——那是一种猎人在打量猎物时的眼神。
“他们来了。”林默涵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铅块一样沉重。
陈明月的手已经握住了袖口里的枪。
“别动。”林默涵按住她的手腕,“现在还不是时候。”
楼下传来敲门声,很礼貌的三声,不疾不徐。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开始迅速收拾桌上的地图和文件。陈明月默契地打开墙角的一个暗格,里面放着电台和密码本。这些东西必须马上处理掉,但时间显然不够了。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急促。
“沈老板在家吗?”一个陌生的男声喊道,“我们是警察局的,有点事想跟您核实一下。”
林默涵和陈明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决绝。如果真是警察,不会这么晚来;如果只是普通盘查,不会直接点名找他。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是冲着“沈墨”这个身份来的。
“我去开门。”林默涵整理了一下长衫的衣领,脸上重新浮现出商人那种温和的笑容,“你从后门走,老地方汇合。”
“不行!”陈明月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要走一起走!”
“听话。”林默涵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我是‘沈墨’,合法商人,他们抓不到把柄。但你不一样——你身上有枪。”
陈明月还想说什么,但楼下已经传来撬锁的声音。时间不多了。
林默涵推了她一把:“快走!这是命令!”
陈明月的眼眶瞬间红了,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她最后看了林默涵一眼,转身钻进厨房,打开后窗,像一只灵巧的猫一样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几乎就在同时,楼下传来“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
林默涵不慌不忙地走下楼梯,手里还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当他出现在楼梯口时,三个便衣特务正举着枪对准他,为首的那个高个子摘下了礼帽——果然是魏正宏。
“沈老板好雅兴,这么晚了还在品茶?”魏正宏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林默涵故作惊讶:“这位长官是……”
“军情局,魏正宏。”魏正宏掏出一个证件晃了晃,“深夜打扰,实在抱歉。不过有些事情,想请沈老板配合调查。”
“配合,当然配合。”林默涵放下茶杯,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位请坐,要不要喝杯茶?”
魏正宏也不客气,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另外两个特务则迅速开始搜查房间。翻箱倒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不知魏处长要调查什么?”林默涵在对面坐下,神色坦然。
魏正宏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茶几上。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两个人站在码头仓库前的背影。其中一个穿着军装,另一个穿着长衫——正是张启明和林默涵。
“这个人,沈老板认识吧?”魏正宏的手指点在穿军装的人影上。
林默涵凑近看了看,摇摇头:“看不太清。不过高雄做生意的,认识几个军中的朋友也是常事。怎么,这位长官犯事了?”
“他死了。”魏正宏盯着林默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三天前,在左营海军基地的档案室里,服毒自杀。”
林默涵的心脏猛地一紧,但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这……这真是令人遗憾。不过魏处长,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在他的办公桌里发现了一些东西。”魏正宏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倒出几样物品:一叠美金、几根金条,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货已收到,余款三日后老地方见。”
林默涵认得那笔迹——那是他亲手写的,用的是左手,字体歪斜,和他平常的笔迹完全不同。但这还不够保险,他需要确认更多的细节。
“这是什么意思?”林默涵皱起眉头,“魏处长怀疑我和这位长官有不正当交易?”
“不是怀疑,是确定。”魏正宏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张启明死前留下了一封遗书,承认自己长期倒卖军需物资。而他的交易对象,就是高雄商界一个‘戴金丝眼镜、喜欢喝茶的沈姓商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两个特务已经搜查完一楼,正在向二楼移动。林默涵能听到他们翻动文件柜的声音,还有家具被挪动的声响。他知道阁楼的暗格很隐蔽,但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魏处长,”林默涵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高雄姓沈的商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戴眼镜的更是数不过来。光凭这些,就认定是我,未免太过武断了吧?”
“那这个呢?”魏正宏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
那是一张茶楼的结账单,日期是半个月前,地点是“清心茶楼”,消费金额旁有一个潦草的签名——沈墨。
林默涵记得那天。他和张启明确实在清心茶楼见过面,但结账时他特意用的现金,怎么会留下签名?
“这是伪造的。”林默涵斩钉截铁地说,“我从来不在茶楼记账。”
“是吗?”魏正宏笑了,“可是茶楼的伙计指认,那天确实是你签的单。要不要现在就去对质?”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特务走下来说:“报告处长,二楼没发现什么可疑物品。”
魏正宏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林默涵身上:“沈老板,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张启明倒卖的,是海军基地的一批特种纸张。这种纸市面上根本见不到,只有特定的印刷厂才会使用。而最近一个月,高雄只有三家印刷厂购进过类似的纸张,其中一家——‘永丰印刷厂’——的老板说,是一个姓沈的商人订购的,说是要做高档礼品包装。”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
永丰印刷厂确实是他联系的,但不是以“沈墨”的名义,而是用了化名“陈文彬”。对方怎么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除非……印刷厂里也有魏正宏的眼线。
“魏处长想怎么样?”林默涵的语气冷了下来。
“很简单。”魏正宏站起身,在客厅里踱步,“告诉我,你要那些特种纸做什么?卖给谁?还有,张启明除了倒卖纸张,还给你提供了什么?”
“我说了,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林默涵也站起来,与魏正宏对视,“如果魏处长有证据,大可以逮捕我。如果没有,就请回吧。我还要休息。”
两人对视了足足十秒钟。魏正宏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试图剖开林默涵的伪装。而林默涵的眼神平静无波,就像一个被冤枉的普通商人,愤怒中带着委屈。
终于,魏正宏笑了:“好,很好。沈老板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是个硬骨头。不过……”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高雄的夜晚很长,也很冷。希望沈老板睡得安稳。”
说完,他戴上礼帽,对两个特务挥了挥手:“我们走。”
三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林默涵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但他的神经并没有放松——魏正宏不会这么轻易放弃,这只是一个开始。
果然,十分钟后,陈明月从后窗翻了进来。她的脸色苍白,呼吸有些急促。
“外面有暗哨。”她压低声音说,“至少三个人,藏在街对面的商铺里。”
林默涵点点头:“意料之中。魏正宏这是在给我施加压力,想让我自乱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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