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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夜行者的低语(上)

第181章夜行者的低语(上) (第2/2页)

“现在怎么办?”陈明月问,“我们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了。”
  
  “不一定。”林默涵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街对面确实有几个可疑的人影在晃动。“魏正宏如果真的有确凿证据,刚才就直接抓人了。他是在试探,想看看我们的反应。”
  
  他转身走回客厅,开始整理被翻乱的家具:“我们必须表现得像个正常的商人。明天照常开门营业,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明天一早就去码头,跟船运公司确认那批蔗糖的装船日期——记住,要大声说,要让所有人都听到。”
  
  “可是暗格里的东西……”
  
  “今天晚上就转移。”林默涵看了看怀表,“现在是十一点,再等两个小时,等那些暗哨最困的时候。”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人像普通夫妻一样洗漱、更衣、熄灯上床。但黑暗中,他们都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动静。
  
  凌晨一点,林默涵悄无声息地坐起来。他摸黑走到墙角,轻轻敲了敲墙壁——三长两短,这是给陈明月的信号。
  
  陈明月立刻起身,两人在黑暗中默契地配合。林默涵挪开一个书柜,露出后面的暗格;陈明月则守在窗边,监视着街对面的动静。
  
  暗格不大,里面放着一台美制短波电台、两本密码本、几卷微缩胶卷,还有一把德制鲁格手枪和二十发子弹。这些都是组织的宝贵财产,绝不能落入敌人手中。
  
  “电台和密码本必须销毁。”林默涵低声说,“胶卷可以带走,枪你拿着。”
  
  “那你呢?”
  
  “我还有一把。”林默涵从长衫的内袋里掏出一把更小的勃朗宁手枪,“老赵留给我的。”
  
  提起老赵,两人都沉默了片刻。那个总爱在码头抽旱烟的老头子,三个月前为了掩护他们撤离,死在爱河边的枪战里。他留下的不只是一把枪,更是一种传承——在看不见的战线上,前赴后继,至死不渝。
  
  陈明月将电台和密码本放进一个铁皮桶里,浇上煤油。林默涵划亮一根火柴,火苗窜起的那一刻,他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密码本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后化为灰烬。那些用特殊药水写就的密码、联络方式、人员名单,就这样永远消失了。林默涵看着跳动的火焰,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销毁这些,意味着切断与组织的部分联系,但也意味着保护了更多同志的安全。
  
  “好了。”他用铁盖盖住铁桶,等火焰熄灭,“现在处理胶卷。”
  
  微缩胶卷的处理更麻烦些。林默涵取出一个玻璃瓶,里面是特制的显影药水。他将胶卷浸泡进去,看着那些细小的影像逐渐模糊、溶解。一卷、两卷、三卷……这些都是他三个月来搜集的情报:高雄港的军舰部署、左营基地的布防图、军需物资的运输路线。
  
  最后一卷胶卷上,记录的是“台风计划”的部分内容。那是张启明在死前最后一次见面时交给他的,虽然不完整,但已经足够珍贵。林默涵犹豫了一下,没有将这卷胶卷放进药水,而是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腰带内侧的暗袋里。
  
  “这个要带走?”陈明月问。
  
  “嗯。”林默涵点点头,“这可能是我们手里唯一关于‘台风计划’的实物证据。如果……如果我们能逃出去,必须把它送出去。”
  
  收拾完一切,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两人换上一身深色的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煤灰,看起来就像码头工人。林默涵背上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食物、水和一些必需品;陈明月则将手枪藏在腰间,用宽大的外套遮住。
  
  “走后门?”陈明月问。
  
  “不,走前门。”林默涵说,“他们一定在后门埋伏了人手。我们就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出去,装作早起去码头干活的样子。”
  
  这是个冒险的计划,但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魏正宏大概想不到,已经被盯上的“沈墨”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行动。
  
  轻轻推开前门,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林默涵打了个寒颤,拉紧了衣领。陈明月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贸易行,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旁是低矮的木板房,有几户人家的窗口还亮着灯——那是早起准备出海捕鱼的渔民。林默涵故意放重了脚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闽南小曲,听起来就像个喝醉了酒晚归的工人。
  
  走了大概一百米,他敏锐地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
  
  “别回头。”他低声对陈明月说,“左边第三条岔路,直接拐进去。”
  
  陈明月会意。两人继续不紧不慢地走着,在走到第三条岔路口时,突然同时转身拐了进去。几乎就在同时,林默涵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跟踪的人追上来了。
  
  这条岔路是个死胡同,尽头是一堵三米高的砖墙。但林默涵早就勘察过地形,他知道墙的另一边是一家鱼市的仓库,每天凌晨三点会有货车来装卸货物。
  
  “上墙!”他低喝一声,蹲下身去。
  
  陈明月毫不迟疑,踩着他的肩膀往上一跃,双手扒住了墙头。林默涵随后跟上,两人配合默契,就像演练过无数次一样。翻过墙头,下面是堆积如山的鱼筐,浓烈的鱼腥味扑面而来。
  
  墙的另一边传来气急败坏的骂声:“妈的!跟丢了!”
  
  “快回去报告处长!”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默涵和陈明月躲在鱼筐后面,等外面的动静完全消失,才敢喘口气。冬夜寒冷,但两人的额头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现在去哪里?”陈明月问。
  
  林默涵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地址:台北市大同区延平北路二段63号,明星咖啡馆。
  
  “去台北,找苏姐。”他说,“只有她能帮我们联系上‘家里’。”
  
  陈明月看着那个地址,眼神变得复杂。她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放弃高雄经营了一年多的据点,意味着可能再也回不来,意味着他们又要开始逃亡。
  
  “走吧。”林默涵拉起她的手,“天快亮了。”
  
  两人穿过鱼市,混入早起干活的人群中。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渔船进港的汽笛声、工人们搬运货物的号子声、小贩叫卖早餐的吆喝声,交织成一曲市井生活的交响乐。
  
  林默涵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码头上的搬运工老李,总爱赊账的渔贩阿贵,还有那个每天早上都来卖豆浆油条的大婶。这些人在过去的十几个月里,已经成了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现在,他必须悄无声息地离开,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老板,来两碗豆浆,四根油条。”林默涵在一个早点摊前停下,用带着闽南口音的台语说道。
  
  “好嘞!”大婶麻利地舀起豆浆,“沈老板今天这么早?要去送货啊?”
  
  “是啊,有批货赶着要送。”林默涵接过豆浆,热气腾腾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下眼镜擦拭,趁机打量四周——没有可疑的人。
  
  他和陈明月在摊子旁的小凳上坐下,慢慢地吃着早餐。这是他们这段时间以来最后一顿安稳的饭,两人都吃得格外仔细。油条炸得金黄酥脆,豆浆浓郁香甜,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林默涵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从今天开始,他们又要回到那种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生活。这种生活他经历过很多次,但每次重新开始,都像第一次那样艰难。
  
  “吃好了吗?”他问陈明月。
  
  陈明月点点头,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
  
  林默涵付了钱,站起身。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墨海贸易行的方向——那栋二层小楼在晨曦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就像他这一年多的潜伏生涯,终将化为记忆里的一抹淡影。
  
  “走吧。”他说。
  
  两人沿着码头往前走,渐渐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太阳从海平面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高雄港,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某些人来说,黑夜才刚刚降临。
  
  而在远处的街角,一辆黑色的奥斯汀轿车缓缓摇下车窗。魏正宏坐在后座上,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正看着林默涵和陈明月消失的方向。
  
  “处长,要跟上去吗?”司机问。
  
  “不用。”魏正宏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让他们跑。跑得越远,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从张启明遗物中找到的,照片上是张启明和一个女人的合影。女人很年轻,笑得很甜,背景是台北的植物园。
  
  “查一下这个女人。”魏正宏把照片递给副驾驶座上的手下,“我要知道她和张启明的关系,还有她现在在哪里。”
  
  “是!”
  
  汽车缓缓启动,驶离码头。魏正宏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一夜未眠,他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失眠症又犯了,他知道今晚又得靠安眠药才能入睡。
  
  但没关系。他相信,很快就能抓到那条大鱼——“海燕”。这个代号他已经追踪了半年,从香港到澳门,再从澳门到台湾。每一次都差一点点,每一次都让目标从指缝间溜走。
  
  但这一次,不会了。
  
  魏正宏睁开眼睛,目光投向车窗外的街道。清晨的高雄正在苏醒,早点摊的炊烟、上班族的自行车铃、学生们的欢笑声……这一切看起来如此平常,如此安宁。
  
  可他看到的,却是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涌动。在这个孤岛上,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观察?有多少只耳朵在窃窃私语?有多少颗心在为那个看不见的信仰跳动?
  
  他不知道。但他发誓,一定要把他们都挖出来,一个不留。
  
  汽车驶过爱河,河面倒映着初升的朝阳,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画。但魏正宏知道,在这美丽的表象下,河水深处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像这座城市,就像这个时代。
  
  (上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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