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2章夜行者的低语(下) (第1/2页)
晨光微露时,林默涵和陈明月已经混入了高雄开往台北的早班列车。
这是一列老旧的蒸汽火车,车厢里挤满了各色人等——挑着担子的农民、抱着孩子的妇人、穿学生服的青年、还有几个神色警惕的军人。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和廉价香水的气味,车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林默涵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让陈明月坐在里面。他脱下沾满煤灰的外套搭在膝上,从怀里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假装专心阅读。但眼角余光始终在观察车厢里的动静。
列车缓缓启动,高雄站的站台逐渐后退。林默涵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盐埕区的骑楼、鼓山区的日式木屋、还有远处爱河上朦胧的雾气——这些在过去一年半里已经刻入记忆的景象,此刻正一点点从视野中消失。
“会回来的。”陈明月轻声说,她的手在桌子下轻轻碰了碰林默涵的手背。
林默涵点点头,没有接话。他知道这种安慰很苍白,但也很珍贵。在这条看不见的战线上,每一次离别都可能是永别,每一个承诺都可能是谎言。他们能做的,只有把今天活好。
列车驶出市区,窗外变成了连绵的甘蔗田和香蕉园。绿色的原野在晨光中舒展,远处是青翠的山峦,山顶还缠绕着薄雾。台湾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严寒,十一月的田野依然生机勃勃。
但这片美丽的土地,此刻正笼罩在白色恐怖的阴影下。
林默涵的目光落在车厢另一端。那里坐着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从上车开始就一直没说话,也没看报纸,只是时不时扫视车厢。他们的手始终放在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是配了枪。
特务。
林默涵的神经绷紧了。他轻轻合上书,对陈明月使了个眼色。陈明月会意,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饭团,掰了一半递给他。
“吃点东西吧,要坐好几个小时呢。”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两人低着头吃饭团,动作自然得像一对普通的夫妻。林默涵嚼着冰冷的米饭,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这两个特务是冲他们来的吗?如果是,为什么不在高雄站就动手?如果不是,为什么偏偏和他们同一趟车?
列车在凤山站短暂停靠,又上来一批乘客。车厢更加拥挤了,连过道都站满了人。一个穿着破旧军装的老兵挤到林默涵旁边的过道上,抱着一个褪色的布包,脸上满是皱纹,眼神浑浊。
“借过,借过。”老兵操着一口浓重的山东腔,笨拙地挪动着身体。
林默涵往窗边靠了靠,给他让出一点空间。老兵感激地点点头,靠着座椅站定,从怀里掏出半截烟卷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拥挤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老哥这是去哪儿?”林默涵用带着闽南腔的国语问道,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个本地商人。
“回台北。”老兵吐出一口烟,“在高雄待了半年,没找到活儿。老家回不去了,只能回眷村等死。”
“眷村”是台湾当局为安置从大陆撤退来的军人和家属修建的聚居区。林默涵知道,那里住着成千上万像老兵这样的人——被时代抛弃的棋子,在陌生的土地上苟延残喘。
“老哥是哪里人?”陈明月插话道,语气里带着适当的同情。
“山东,济南府。”老兵的眼睛望向窗外,眼神变得遥远,“出来的时候,俺闺女才三岁,现在……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周围几个乘客都听到了老兵的话,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在这个年代,这样的故事太多了,多到已经让人麻木。但每一次听到,心里还是会像被针扎一样痛。
林默涵没有说话。他从包袱里又拿出一个饭团,递给老兵:“老哥还没吃早饭吧?”
老兵愣了一下,接过去,手有些发抖:“谢谢,谢谢……”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混着饭粒往下掉。林默涵别过头去,不忍再看。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在他十岁那年被日本人打死的私塾先生。如果父亲还活着,现在也该是这个年纪了。
列车继续向北行驶。过了台南,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从平原逐渐变成丘陵。铁轨沿着山势蜿蜒,时不时穿过漆黑的隧道。每当进入隧道,车厢里就一片漆黑,只有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在一个特别长的隧道里,林默涵感觉到陈明月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手心有汗。
“有人在盯着我们。”她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林默涵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示意自己知道了。他也感觉到了那种如芒在背的目光——来自车厢另一端的那两个特务。
看来,魏正宏的动作比想象中还要快。
列车驶出隧道,光明重新降临。林默涵借着整理衣领的机会,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两个特务还坐在原位,但其中一人的手已经不在腰间,而是放在膝盖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
摩斯密码。
林默涵心中一凛。那是很简单的信号:“目标确认,下一站行动。”
下一站是嘉义,大概还有二十分钟。
时间不多了。
林默涵的脑子飞速运转。在列车上动手对特务来说不是最佳选择——空间狭小,乘客众多,容易引发混乱。但他们还是选择了这里,说明情况已经紧急到等不及他们到台北了。
为什么?
除非……魏正宏已经掌握了更多证据,或者台北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我去趟厕所。”林默涵站起身,对陈明月说。
“我跟你一起去。”陈明月也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车厢连接处走去。经过那两个特务身边时,林默涵注意到其中一人身体微微前倾,手又按在了腰间。但最终没有动作——大概是想等他们到了相对封闭的厕所再下手。
列车连接处很狭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煤烟的味道。林默涵打开厕所门,里面空无一人。他闪身进去,陈明月紧随其后,迅速关上门。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几乎贴在一起。陈明月的呼吸有些急促,林默涵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肥皂味。
“下一站他们会动手。”林默涵压低声音说,“我们不能等到嘉义。”
“跳车?”陈明月看了看窗外。列车正在以每小时四十公里左右的速度行驶,窗外是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树林。
“太危险了。”林默涵摇摇头,“而且带着你……”
“别小看我。”陈明月打断他,“我在山里长大,爬树翻墙比你在行。”
林默涵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这不是逞强。在过去一年多的潜伏中,陈明月已经证明了自己不只是一个“名义妻子”,而是一个合格的战士。
“好。”他不再犹豫,“等下一个弯道,车速会减慢。我数到三,你跟着我跳。”
他推开厕所的小窗,寒冷的山风立刻灌了进来。窗外是飞速后退的风景,树木、岩石、杂草,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列车开始转弯,铁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一。”林默涵深吸一口气。
“二。”他爬上窗台,双手抓住窗框。
“三!”
他纵身一跃。
身体在空中短暂失重,然后重重地摔在山坡上。林默涵顺着惯性滚了好几圈,后背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下来。他顾不上疼痛,立刻抬头寻找陈明月的身影。
她就在不远处,已经站了起来,正在拍打身上的泥土。动作干净利落,确实像个山里长大的孩子。
“没事吧?”林默涵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没事。”陈明月摇摇头,但林默涵看到她左手手背上有一道血口子,应该是被树枝划伤的。
列车鸣着汽笛远去了,很快消失在山路拐弯处。两人站在山坡上,周围是茂密的树林,寂静得只能听到鸟叫声和风声。
“这是哪儿?”陈明月环顾四周。
林默涵从怀里掏出一个微型指南针——这是他随身携带的装备之一。“我们在嘉义以北,大概离台中还有一百公里。”他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往东走,应该能找到公路。”
两人开始在山林中穿行。十一月的山林已经有些萧条,落叶铺满了地面,踩上去沙沙作响。林默涵走在前面,用一根树枝拨开挡路的藤蔓和杂草。陈明月跟在后面,不时回头张望,警惕可能出现的追兵。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他们找到了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可以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小鱼。
“歇一会儿吧。”林默涵在溪边坐下,掏出水壶灌水。
陈明月蹲在溪边,用手捧水洗脸。冰凉的溪水让她打了个寒颤,但也洗去了脸上的煤灰和疲惫。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
才一天时间,就从一个体面的商人妻子变成了狼狈的逃犯。
“后悔吗?”林默涵突然问。
陈明月抬起头,看着他:“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我做这个。”林默涵说,“如果你选择别的路,现在可能还在学校里教书,过着平静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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