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丽梅握母亲手,完成情感上告别 (第2/2页)
韩丽梅就那么站着,看了许久。夕阳的余晖从她身后打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她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那挺直的脊背,在光影中,显出一种近乎悲怆的线条。
终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皮肤是常年精心保养后的白皙光滑,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涂着透明的护甲油,手腕上戴着一块款式简约却价值不菲的腕表。这是一双属于成功都市精英女性的手,一双习惯了签署文件、敲击键盘、掌控方向的手。
此刻,这只手,悬停在了母亲那只枯槁、苍老、布满岁月和生活痕迹的手的上方,几厘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数十年的恩怨、隔阂、伤害与冰冷。
张艳红的心跳几乎停止了。她死死盯着姐姐的手,看着它在空中微微颤抖了一下——那颤抖极其轻微,若非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然后,那只手,稳定地、坚定地,落了下去。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韩丽梅温热、干燥、保养良好的手,轻轻地、却实实在在地,握住了母亲那只冰凉、枯瘦、粗糙的手。
肌肤相触的瞬间,韩丽梅的脊背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她的手,没有松开,反而缓缓地、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收紧了手指,将母亲那只无力摊开的手,轻轻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
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她就那样握着,没有言语,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握着。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只冰凉的手;用自己的力量,去包裹那只无力的手。
病床上,昏睡中的王秀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但没有睁开。只是那原本微蹙的眉头,似乎极其轻微地,舒展了一点点。那只被握住的手,几不可察地,指尖轻轻动了一下,仿佛想要回握,却又无力,最终只是放任自己,栖息在那片久违的、陌生的温暖之中。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沉入了地平线。病房里暗了下来,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散发出昏黄柔和的光晕,照亮了这一小方天地,也照亮了床边,那个挺直脊背、紧握着母亲手的、沉默的身影。
张艳红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汹涌地流淌,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姐姐那在昏黄光影中,显得如此清晰又如此朦胧的背影。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是为母亲?为姐姐?还是为她们之间这迟到太久、又如此艰难才得以发生、或许此生仅此一次的、无声的触碰?或许都有。那泪水里,有悲伤,有心痛,有释然,更有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苍凉。
角落里的张建国,看着这一幕,看着大女儿那挺直却仿佛承担了万钧之重的背影,看着两只交握的、跨越了漫长岁月与无尽隔阂的手,他浑浊的眼中,也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压抑地呜咽,只是任凭泪水流淌,冲刷着脸上深刻的沟壑。这个懦弱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似乎在这无声的一幕中,也感知到了某种沉重而复杂的东西,那是他一生都未能理解、也无力参与的情感暗流,此刻正在他最亲近又最陌生的两个女人之间,以一种他永远无法做到的方式,悄然涌动、交汇。
韩丽梅就那样握着母亲的手,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透,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久到张艳红的泪水流干,只留下脸上冰凉的泪痕。久到病房里的一切声响——风声、呼吸声、仪器声——都仿佛退去,只剩下这片昏黄光晕下,两只静静交握的手,以及那沉默背后,无声奔涌的、跨越了漫长时光与无尽伤害的复杂洪流。
然后,她缓缓地,松开了手。
动作依旧很轻,很慢,仿佛放下什么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完成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仪式。
母亲的手,失去了那片温暖,无力地落回被子上,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
韩丽梅直起身,没有再看母亲一眼,也没有看泪流满面的妹妹和父亲。她只是转过身,步伐稳定地,走回了窗边那张椅子,坐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长达数分钟的、无声的握持,从未发生。
但张艳红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在那短暂的肌肤相触中,在那无言的、跨越了数十载光阴的握手里,有一种冰冷而坚硬的东西,在姐姐的心底,或许已经悄然碎裂、消融;也有一种沉重而复杂的情感,完成了它最终的、静默的告别与交接。
那不是原谅。至少,不完全是。
那更像是一种承认,一种看见,一种了结。承认了母亲作为“母亲”的存在,看见了那个剥离了强势外壳后、只剩下脆弱与悔恨的苍老灵魂,了结了横亘在她们之间、那名为“怨恨”与“亏欠”的、漫长的情感拉锯战。
从今往后,她们或许依然是疏离的,是隔阂的,是无法真正亲密无间的母女。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或许是血缘,或许是命运,或许是那些无法被言语概括的、共同经历的岁月与伤痕——在那一刻,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方式,完成了最终的连接与切割。
韩丽梅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亮她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但张艳红知道,姐姐那永**静无波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卸下某种重负后的、更深沉的平静,也是一种接受了所有不完美与伤痕后的、彻底的孤独与自由。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小县城的、遥远的市声。母亲在昏睡中,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父亲依旧在无声流泪。张艳红擦干眼泪,默默起身,为母亲掖了掖被角。
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但一切,又都已经不同了。那个黄昏,那场无人目睹却又惊心动魄的、无声的握手,像一道隐秘的分水岭,将过去与未来,将怨恨与释然,将那个永远强悍的母亲和那个永远冰冷的女儿,悄然隔开,又以一种全新的、谁也无法定义的方式,重新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