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学堂论策 (第1/2页)
耧车的木轮碾过春日的泥土,将改良的种子与新法的理念一同播撒下去。信阳各乡的田垄间,因这新奇物事引发的骚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农人们对秋收的几分真切期盼。而与此同时,位于信阳城内的“经世学堂”,也迎来了新一轮的讲学。
这所学堂虽设立不久,却已是朱炎麾下人才孵化的核心所在。其生徒,有原本文弱懵懂的生员,有略通文墨的吏员子弟,亦有如李文博这般经过“观风使”历练、对实务有了切身感受的年轻士子。所授之业,早已超出四书五经的范畴,算学、律法、农工、地理乃至初步的格物之理,皆在课程之列。
这一日,讲堂内气氛尤为热烈。端坐于上的并非往常的教习,而是难得抽身前来的朱炎本人。他今日未着官袍,只是一身靛蓝直裰,宛如寻常儒者。然而堂下诸生,包括坐在前排的周文柏、李文博等人,无不正襟危坐,目光灼灼。
朱炎没有讲授经义,也未剖析算学,而是在身后的白板(亦是仿照“天工开物”中所述所制,以漆刷木牌代替)上,写下了两个词:“保甲”与“耧车”。
“今日不论章句,只谈眼前事。”朱炎声音平和,目光扫过众人,“保甲联巡清泉乡,耧车推广各州县,诸生或亲历,或耳闻。尔等且试言,此二事,其意在何为?其利在何处?其弊又何在?不必拘礼,各抒己见。”
堂下静默片刻,随即如同冷水滴入热油,瞬间炸开。这些学子平日所学本就偏向实务,又年轻气盛,早有满腹想法,此刻得总督亲自垂询,岂能不踊跃?
一名面容尚带稚气的生员率先起身:“学生以为,保甲之利,在于靖地方、通上下。使民自卫,盗匪难匿;使言路通达,胥吏敛迹。其弊……或在于推举不公,保正甲长若仍为豪强把持,则新法亦成旧弊。”
立刻有人反驳:“不然!清泉乡之例,官府引导,乡民公推,可见并非不可为。关键在于官府监督是否得力,章程是否明晰。”
话题很快引向保甲人员的选拔、监督与考核。有学子提出应定期由乡民评议保正甲长之德行,劣者去之;也有人认为,保甲除联防外,还应承担起协助教化、传播农技之责。
接着,讨论焦点转向耧车。
一名曾参与推广的学子起身,脸上带着实践者的笃定:“耧车之利,显而易见,省时省力,增播种之效。学生亲眼见流民垦荒,得此物如得臂助,感恩戴德。其弊……或在于匠作不易,推广需时,且一些老农固守旧法,不愿尝试。”
李文博此时开口,他声音沉稳了许多:“学生以为,耧车之利,不仅在省力增效,更在‘示范’二字。官府以此物示民,乃表明重农、劝农之实心,非止空言。百姓见官府真能拿出利于稼穑之物,其对官府之信,自然增添一分。此信,或比耧车本身更为珍贵。”
周文柏微微颔首,补充道:“文博所言甚是。然推广之弊,亦不可不察。需防胥吏借机索需,需教习之人耐心细致,更需后续跟进,察看使用效果,收集农人反馈,以便胡师傅他们继续改进。譬如,不同土质,耧脚入土深浅如何调节最佳?何种作物最宜用此法播种?此皆需积累经验,非一蹴而就。”
堂上你来我往,争论不休,时而引经据典,时而援引实例。朱炎大多时间只是静静聆听,偶尔在关键处插言一二,或引导争论方向,或将过于发散的话题拉回主旨。
他见火候已到,便抬手虚按,止住众人的议论。
“诸生所论,皆有其理。”朱炎缓步走到堂前,“保甲、耧车,看似二事,实则一理。其核心,在于‘组织’与‘效率’。”
“将分散之民力,以保甲之法组织起来,可御外侮,可安内里,可通政令。此乃‘组织’之力。”
“以耧车改良旧式农具,提升耕作之效,以有限之力,垦更多之田,收更多之粮。此乃‘效率’之求。”
“然则,有组织而无效率,则民疲而利薄;有效率而无组织,则利散而难久。我辈所求,乃是于基层建立起有效之组织,并不断引入提升效率之新法、新器,使民力得聚,使民生得裕。”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沉声道:“尔等在此学堂,习算学、律法、农工,非为雕虫之技,乃是为日后能明此‘组织’与‘效率’之理,能设计章程,能推行实务,能解民之困,能强国之基。今日堂上所论保甲、耧车之得失,便是尔等日后将要面对、需要解决的万千事务之缩影。”
堂下鸦雀无声,诸生皆陷入沉思。总督大人将这两件看似不相干的事情,提升到了“理”的层面,让他们恍然有所悟。以往读圣贤书,总觉隔了一层,如今将这些道理与保甲如何推举、耧车如何改进联系起来,顿时觉得那微言大义,落到了实处。
朱炎最后道:“日后学堂每月设‘论策’一堂,便如今日。议题或取自当前政务疑难,或关乎经世济民之方略。望诸生不尚空谈,务求实策。”
讲学结束,学子们议论着散去,个个脸上带着兴奋与思考的神色。周文柏留到最后,对朱炎道:“部堂,今日一论,胜读十日书。这些学子,假以时日,必能成为栋梁之材。”
朱炎望向窗外,经世学堂的庭院中,新栽的树苗已抽出嫩枝。
“幼苗成长,需阳光雨露,亦需风雨磨砺。让他们多接触实际,多思考对策,这学堂,才算名副其实。”他顿了顿,“接下来,该让他们试着去处理一些更具体的事务了……比如,协助‘市易平准所’整理案牍,或是参与修订《市易条则》的细则。”
周文柏会意:“下官明白,这就去安排。”
学堂内的论策之声渐渐平息,但思想的涟漪,却已悄然扩散开去,与田野间耧车的轧轧声、乡村中保甲巡夜的脚步声,交织成一曲变革前夜的低沉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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