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乡兵操演 (第2/2页)
这一日,朱炎与周文柏信步来到信阳城内一处略显破旧,却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社学。此处社学由州衙资助、地方乡老管理,招收的多是城内寻常人家乃至些许贫寒子弟的蒙童。往日里,此处不过是孩童们机械背诵《三字经》、《百家姓》之地,先生也多由屡试不第的老秀才担任,教学死板,了无生气。
但今日,尚未走近,便听得里面传出的并非往日的拖长调子的吟诵,而是一片略显稚嫩却颇为认真的跟读声,间或还有先生提问与孩童抢答的活跃动静。
“……人之初,性本善,此言是告诫我等,待人接物,当怀仁厚之心……”
“……蚕吐丝,蜂酿蜜,此乃天工开物,万物各司其职,人亦当勤勉不息……”
“……信义二字,重于千金,市井交易,尤需恪守……”
朱炎与周文柏相视一眼,悄然行至窗边向内望去。只见讲堂上,一位年约四旬、衣着朴素的先生,并非照本宣科,而是将《三字经》中的句子,结合着朱炎近来颁布的《市易条则》中强调的“信义”,保甲制度中倡导的“互助”,乃至农工改良中所见的“勤勉”等道理,用浅显的语言向蒙童们讲解。他时而提问,引导孩童思考,时而举例乡间市集或保甲巡夜中的小事,让孩子们明白那些看似深奥的句子,实则与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
堂下数十名蒙童,年龄在六七岁至十岁不等,个个睁大了眼睛,听得入神,偶尔举手回答,虽见解稚嫩,却充满童真与活力,与往日死气沉沉的景象大相径庭。
那先生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窗外的朱炎等人,却并未声张,只是微微点头示意,继续他的讲授。
待到下学时辰,孩童们向先生行礼后,欢快地跑出社学。朱炎这才与周文柏走进学舍。
“方才听先生讲授,引经据典,又能联系时务,启童蒙于日常,令人钦佩。不知先生高姓?”朱炎拱手问道。
那先生连忙还礼,恭敬答道:“不敢当部堂谬赞。鄙人姓吴,名静安,原是城西一落魄生员。去岁蒙州衙征召,入经世学堂旁听数月,习得一些新学理念与教授之法。后受州衙学正委派,来此社学试行新式蒙教。”
周文柏笑道:“原来是经世学堂出来的,难怪有此新气象。”
吴静安道:“皆是部堂与周先生教化之功。以往蒙学,只求背诵,不解其意,孩童苦之,亦无大用。如今州衙要求,蒙教需‘明理、启智、导行’。故而卑职尝试,将圣贤道理与保甲之互助、市易之信义、农工之勤勉相结合,使孩童自幼便知,读书并非只为科举,更关乎立身处世、认知世界。同时,亦加授简单算学,识数记账,于他们日后无论务农经商,皆有益处。”
朱炎仔细听着,心中赞许。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改变——教育不再仅仅是科举的附庸,而是成为开启民智、塑造符合新时代需求之公民的起点。哪怕只是最基础的蒙学。
“此法甚好。”朱炎肯定道,“孩童如白绢,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自幼灌输仁爱、信义、勤勉、互助之理,远胜于成年后再行教化。吴先生于此地试行,成效如何?”
吴静安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回部堂,初时亦有孩童及家长不解,然数月下来,孩童们不仅未荒废经书,反而因理解了其中道理,背诵更易,且言行举止,较之以往,更多了几分明理与活泼。曾有孩童见市集争执,竟能引用《弟子规》中‘言语忍,忿自泯’劝解,虽稚嫩,其心可嘉。”
“好一个‘其心可嘉’!”朱炎抚掌,“着州衙学正,将吴先生此法整理成文,名曰《信阳蒙教新法初探》,分发州内各社学、私塾,鼓励教习参考试行。对愿意采用新法、且教学有方的社学,州衙可酌情增加资助,或给予教书先生一定津贴。”
他顿了顿,又道:“通知经世学堂,可考虑开设‘师范速成班’,招募通晓文理、有意蒙教之士,授以新式教学理念与方法,结业后派往各州县,以推广此法。”
离开社学,朱炎心情颇为舒畅。他看到了一颗新的种子,在蒙童的琅琅读书声中悄然播下。这“蒙童识字”,识的不仅仅是文字,更是道理,是规则,是新时代的价值观。它或许需要十年、二十年才能看到明显的成效,但唯有从根基处着手,潜移默化,方能真正改变一代人的精神面貌,为那个他理想中的“新秩序”,奠定最广泛、也最坚实的人文基础。信阳的改变,正从庙堂、从乡野,也逐渐深入到了这最基础的启蒙教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