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北门学士辅 (第1/2页)
秋意渐深,东宫明德殿外的银杏叶已是一片金黄,在午后略显清冷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为这座日益成为帝国政务副中心的殿宇,平添了几分庄重与沉淀。殿内,太子李弘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疏与文书之间,神情专注,时而凝眉思索,时而提笔批注。自李瑾那番关于“帝王术”的深入剖析后,他处理政务时,目光中少了几分之前的困惑与犹疑,多了些沉静的审度与权衡。然而,真正将那些“明势、度情、执中、用奇”的道理,转化为具体政务中游刃有余的实践,仍需时日磨砺,更需得力的臂助。
这臂助的核心,除了李瑾的occasional点拨,便是日渐深入东宫政务中枢的北门学士集团。刘祎之、元万顷、范履冰、周思茂等这些当年以“文翰之士”被武则天擢用、于北门禁中参决机密、起草诏敕的“天子私人”,如今,正以太子左、右赞善大夫、太子舍人、太子司议郎等正式或临时的东宫官职,名正言顺地环绕在监国太子身边,成为他理政最倚重的智囊与执行团队。
他们的存在,是武则天意志的延伸,是“二圣”执政理念与政策方略向东宫传递的管道,也是李弘得以迅速熟悉庞大帝国机器运作细节的关键。然而,这群身份特殊、背景复杂的“辅佐者”,与性情宽厚、渐有主见的年轻储君之间,其关系远非简单的“主从”或“师生”可以概括。这磨合与共进的过程,本身便是权力过渡期一幅微妙的图景。
一、文翰智囊,政务干才
“殿下,”刘祎之将一份用青囊包裹的奏疏轻轻放在李弘案头,声音平稳清晰,“此为剑南道关于推广新式筒车、翻车的成效汇总,及请求增拨水利专项钱粮的奏报。据臣初步核阅,所述灌溉增田、粮食增收之数,与去岁工部遣员核查之数大抵吻合,略有超出,盖因今岁风调雨顺。剑南节度使请求之钱粮数额,较之工部原预算,增幅约两成,主要用于修复旧堰、开凿支渠,以利新农具效用最大化。其预算条目清晰,理由尚称充分。”
李弘接过奏疏,快速浏览。这是新政中“重农劝课”的一环,由李瑾倡议、工部和将作监督造推广的新式水利农具,在部分地区试行后效果显著,今年开始在条件适宜的州县扩大推广。剑南道是重点区域之一。奏疏内容详实,数据罗列清楚,利弊分析也到位,显然经过精心准备。
“刘先生以为,当准几何?”李弘问道。这类具体事务的审批,他需要倚重北门学士们的专业判断。
刘祎之不假思索:“臣与元舍人、周司议初步合议,以为可全数照准。理由有三:其一,剑南乃天府粮仓,水利兴修关乎国本,值得投入;其二,其所增预算,主要用于配套工程,确系必需,且预算明细可查;其三,此乃新政亮点,成功推广,其利不止于剑南一隅,可为他地表率,故当全力支持,以彰朝廷重农之决心。”
元万顷在一旁补充道:“殿下,还可批示,令剑南节度使及诸州刺史,需将钱粮使用、工程进展按月详报,并由巡察御史不定时抽查。既示信任,亦加督责。”
李弘点头,这处理意见稳妥周到。他提笔,在刘祎之等人早已草拟好的批答意见稿上略作修改润色,用朱笔写下:“准奏。所请钱粮,着户部、工部即行核拨。剑南诸州,务须实心任事,使新器得尽其利,民田普沾实惠。工程款项,需用度明晰,按期禀报,不得虚糜。着巡察御史随机察访,如有欺隐冒滥,定行参处。”批完,他舒了口气,这已是今日处理的第十七份重要奏疏,有北门学士提前梳理、提供背景、草拟意见,效率确实极高。
这便是北门学士在东宫的日常。他们不仅仅是顾问,更是高效的政务预处理中枢。每日流入东宫的各类文书,先由他们按轻重缓急分类、摘要、分析,提出初步处理建议,附上相关律例、成案、背景资料,有时甚至直接草拟好批答或诏令的文稿,供太子决断。他们熟悉武则天执政以来的几乎所有重大决策过程、人事脉络、政策沿革,能迅速把握一份奏疏背后的利益纠葛、派系倾向、以及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对于李弘而言,他们就像一部活生生的新政百科全书和高精度政务导航仪。
除了处理日常政务,北门学士还承担着为太子“补课”的重要职能。李弘虽然自幼接受皇家教育,熟读经史,但于本朝典章制度、财政军事、地方吏治等实务,毕竟欠缺系统认知和实践经验。刘祎之等人便利用处理具体政务的间隙,或是在李瑾的安排下,系统地为太子讲解:
“殿下,本朝赋税,租庸调之法为基,然自永徽以来,随着户等变动、土地兼并,实际征收中,折变、加征、摊派等杂税渐多,此为地方财政困窘、民力损耗之一大弊源。天后与相王近年推行‘两税核实’与‘杂徭定限’,正是为此……”
“河朔诸镇,自贞观、永徽年间逐渐成形,其兵将久处边塞,父子相继,渐成气候。朝廷控制,在于粮饷、在于监军、在于中枢威权与边将忠诚之平衡。前年相王巡边,重划防区、更调将领、整饬军备,便是为加强中枢掌控……”
“御史台与地方观察使、采访使,职能有重叠亦有区分。御史重在监察百官,风闻奏事;观察、采访使则侧重于巡查道内州县政事,考评官吏,体察民情。二者皆直属于陛下与天后,然职权界限,时有模糊,需殿下明察……”
这些讲解,结合具体案例,深入浅出,让李弘对帝国的肌理有了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知识,对刘祎之等人的博学与干练,也日益钦佩依赖。
二、双重身份,微妙平衡
然而,北门学士的身份,始终具有某种双重性。他们名为东宫属官,尽心辅佐太子,但他们的擢用、他们的前程、乃至他们最根本的政治立场,依然牢牢系于武则天一身。他们是武则天派到太子身边的“助手”,某种意义上,也是“耳目”与“纽带”。
李弘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一些想法、一些对政务的初步判断,甚至一些不经意的感慨,往往很快会通过某种渠道,传到紫微宫武则天那里。有时,武则天会通过批复、口谕甚至闲谈的方式,对他的某些看法表示赞同或提出修正;有时,则会在他尚未察觉问题时,预先给予提醒或警示。
例如,一次讨论到某位州刺史年老乞骸骨(退休)的奏请,李弘见其履历平平,无大功亦无大过,便打算循例恩准,并准备按常例给予一些荣誉性加衔和赏赐。刘祎之在旁提醒:“殿下,此公乃太原王氏远支,虽才具不显,然在河东士林颇有清望。其多次上疏,言辞间对‘三教同风堂’宣讲内容颇有微词,认为‘淆乱儒宗’。今其致仕,若仅以常例处之,恐河东清议,以为朝廷慢待老成,或生怨望。”
李弘当时并未深想,只觉得刘祎之考虑周全,便采纳其议,在原批答上增加了“着礼部考功司核其历年劳绩,从优议叙,以示朝廷优礼耆旧、尊崇儒道之意”等语。事后他回味,才惊觉刘祎之这番提醒,恐怕不仅仅是对河东士林的了解,更可能源于武则天对这类“清流舆论”动向的持续关注,以及对平衡各方势力、安抚旧有士族的深层考量。刘祎之的提醒,或许正是传达了这种关注与考量。
更明显的例子,发生在他尝试独立处置一件地方官员互相攻讦的纠纷时。双方各执一词,证据都对自己有利。李弘仔细研读卷宗后,认为其中一方(某县令)虽然行事操切,有扰民之嫌,但其本意是为推行朝廷新定的“劝课农桑、增辟户口”的考课条例,情有可原;而另一方(该州某司马)的弹劾,则夹杂着明显的私人恩怨和地方势力倾轧。李弘倾向于“申饬县令,安抚司马,调解矛盾,以观后效”,认为这是“执中”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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